人们常说,如果你想储存记忆,就要给这段记忆增添锚点。
成为锚点的东西很多,或许是一种气味,或许是一个声音,又或许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他们本身不具备存储的功能,却总在回忆时比任何相机还要高清。
心理学曾提出过这样一个概念。记忆不会离散地存储在我们的脑海中。单个记忆可以与许多其他记忆重叠,这种重叠的点就是锚点。
木吉他,便是牵引着陈铭玉来到玉树的锚点。
一时间身边的风都开始黏腻,干净的夜空不断阴沉,他仿佛又一次闻到了那种从墙根地下,草地里面散发出来的泥土味。
院门被轻推开。陈铭玉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转头去了二楼的小平台。
站在那里眺望能看到一座不知名的山,记得刚来那天,他们休闲时和扎西平措聊天,那是一个小孩子经常会跑去的山,夜晚有近距离的星空,有平静;清晨有刚初升的朝阳,有希望。
陈铭玉摸了下口袋,本想点一支同事塞给他的烟,却在不远处看到了忽明忽暗的火光。
平台上有人。
陈铭玉有些意外,带着疑惑向前走了两步,直到将将能看清对方背影。
对方敏锐度很高,听到身后的动静,淡定转身。朝着陈铭玉举了下手里的半根烟,算作客套的打招呼。
火光映在脸侧,陈铭玉望着对方那张五官精致立体的脸,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全身血液凝固了一瞬。
那个一声不吭就消失的人此刻就这样大变活人般出现在了面前。
甚至连动作和神情都没变,懒洋洋的带着方卓然独有的松弛。
“为什么。”陈铭玉拧着眉快步上前,手掌钳住方卓然肩膀,声音低沉:“为什么要直接消失?”
方卓然抬了下眸,没说话,食指轻弹去烟灰。任凭陈铭玉不断拉近两人的距离。
“是因为后悔吗,还是反感,或者说你觉得我...技术不好。”陈铭玉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哑,像方卓然那天挑开领口扣子时听到的闷哼。
克制却又隐忍。
若是换做十年前,两人间从不需要这样的对话。少年间无言的默契和心照不宣总是能解释一切。可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在当时难以出口的话已经不再能困住两个快要35岁的人。
陈铭玉将自己剥开,摊平在方卓然面前,希望得到一个回应。
陈铭玉站得笔直,垂眸对上方卓然的视线,渴望从中读出一丝的后悔,或者抱歉。
可惜对方表情始终平静。
一段沉默后,方卓然熄灭燃尽的烟头,毫不避讳地朝陈铭玉吐了烟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方卓然拖着尾音,调子里带着一贯的散漫。
“因为我要死了。”
方卓然似乎很喜欢欣赏陈铭玉凝固的表情,勾着嘴角拨开陈铭玉搭在肩膀的手掌,轻笑道:“你怎么还是这样,又按疼我了。”
陈铭玉的眉毛拧成一团,下意识反驳道:“别开这种玩笑。”
“你觉得我在骗你?”方卓然又笑了,手指挑起陈铭玉的下巴,端详一番后贴到对方耳边,“抱歉让你失望了,除了和人上床,我其余时候从不说谎。”
不得不承认,方卓然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在他故意想要逗人的时候,眼睛眯成狭长的一条,薄唇一张一合,带点玩笑的声音就这样混着热流就这样传进了耳朵。
可如今的陈铭玉完全没心思思考这些,满脑子只剩下方卓然轻易说出的四个字。
“方卓然,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会纠缠的性子。”陈铭玉起了点急,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都三十多的人了,我自然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如果你辞掉小酒馆的工作,专门来跟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脱身,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我不会再去哪家小酒馆,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当做咱们从没见过......”
“陈铭玉。”方卓然适时地开口打断,表情没变,手伸进侧兜拿出一把车钥匙把玩。
“之前刘默托酒馆老板联系我的时候我还觉得意外。”方卓然挑了下眉,“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患得患失,因为跟我这样的人过了一晚而耿耿于怀。”
“讲真的,我还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方卓然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毕竟我死了,你就还是那个片叶不沾身的陈医生。”
“方卓然,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陈铭玉一直冷静的外壳终于在听到这句时有了松动,绷直的身体开始不自觉抖动,语调抑制不住的上扬。
“你就当我是吧。”方卓然挣开陈铭玉的桎梏,朝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
月色洒在方卓然身侧,将他一半的脸匿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清亮而又通透的望过来。
“本以为明早才能见到你的。”方卓然又一次漏出那标志性的笑容,轻吐出最后四个字。
“忘了我吧。”
“不行。”陈铭玉低沉的声音很快从身后传来,伴着有些焦急的脚步声,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我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