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卓然当然没有变得冷漠。
陈铭玉甚至一度觉得如果方卓然都会被扣上冷漠偏激的标签,那这个世上恐怕真的就不会有所谓的“英雄主义”。
倒是自己,在日复一日高压又必须丝毫不差的工作环境中,已经逐渐被规矩和理智裹挟,变得原来越成熟,越来越理性,越来越像一个别人口中靠谱的主任医生。
日出彻底结束了。山顶天光大亮,甚至脚下的山路已经逐渐有了人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崎岖小路。
走的很慢,但却很实,像是早心中模拟了落点。
陈铭玉感觉胸口猛地被什么击中,开口对方卓然道:“最后一站是哪?”
“四川。”方卓然手里的烟彻底燃尽,他扔掉烟蒂,侧头看向陈铭玉,“为了来找你,我花掉了之前驻唱攒的路费,换了这辆车。”
“等我在这里再找一份工作,攒一些路费...”方卓然勾了下嘴角,垂眸望向地面,“估计就是我最后一份工作了。”
“那你介意多一位司机和你一起吗。”陈铭玉没在说什么不行之类态度强硬的话,只是如数盘点自己的情况。
“我开车技术不错,之前也参加过徒步、露营之类的活动,体能和生存技能方面还算说得过去,应该不会拖你后腿。”陈铭玉语气平静地像是在念自己的个人简历。
“怎么样,我给你当司机,考虑一下?”
方卓然张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要跟我走?可你不是来医援...”
“操作违规。”陈铭玉摊了下手,“处罚至少三个月起步,就当给自己再找份司机的工作。”
“方老板。”陈铭玉淡淡道:“我不要工资的,包吃住就行。”
陈铭玉说话的语调没变,像是在说一件跟“我一会儿要去值班”一样平常的事。可方卓然却瞬间串联起一切。
怪不得自己能在凌晨遇到他,怪不得他同意跟自己来看日出,怪不得...
他想跟自己走。
只不过是在犯错后找个同行人排忧解难,只不过是疲于应对家里人的追问,可相较之下自己居然真的在对方三言两语下将所有的心事和盘托出。
方卓然在心中朝自己翻了个白眼。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两个人,他又怎能抱有幻想的认为真的会有人读懂他的迷茫和痛苦。
“我当老板可是很无理取闹的。”方卓然勾了下唇角,又一次恢复成那种“混不吝”的模样。
“我对吃穿住行的要求都很高,不满意可是会立刻发脾气的。”方卓然拢了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缓缓道:“陈铭玉,我现在可比你某些病患还难缠,他们的生命体征最起码还可以检测,但我随时随地都可能消失,然后死掉。”
陈铭玉盯着眼前人表情依旧平静,他开口时,热气扫过对方鼻尖,“你需要一个司机,而我恰好有这个时间。”
至于死亡。陈铭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反正以后的时间他们都会在一起。
一首民谣要慢慢品才能了解歌词的韵味,当然,唱民谣的人也是。
清晨七点半,两人穿着提前备好的外套下山,方卓然安静地跟在身后,与上山时截然不同,直到对方伸手去拉主驾门时这才开了口。
“我来开吧。”方卓然向前两步站到陈铭玉身侧,“你熬了一晚,再去值班肯定待不住,趁这段时间休息会吧。”
“哪有让老板亲自开车的道理。”陈铭玉笑了下,“我大学的时候就经常熬夜备考,偶尔一次问题不大。”
方卓然显然是不想再费口舌,干脆绕过陈铭玉搭在车门上的手,直接坐进驾驶位。
“上车。”方卓然自顾自地打了火。
不得不承认,方卓然的车开的确实又快又稳,一路上这么多崎岖山路,可陈铭玉愣是一次剧烈颠簸都没感受到。
甚至当车子稳稳停在看诊的房门口时,陈铭玉身上还披着那件薄外套,呼吸平缓。
大概是阳光略显刺眼,陈铭玉偏头将视线下垂,两只手随意交叠在小腹,随着呼吸上下。方卓然俯身凑过来,身形遮住大半阳光,就这这个姿势观察陈铭玉。
和上次见面时差距不大。
额头偏窄,眼睫浓密,鼻梁上挺。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多了些成年后被岁月浸染的韵味。略带上挑的唇形很好的修饰了过分立体的五官,降低了整体的压迫感。
“陈铭玉。”方卓然轻声唤了下对方的名字,视线不自觉落在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
那块骨头很硬,纠缠时对方曾无数次将自己下巴、鼻尖按到那个位置,仿佛那里本就应该存着点什么。
于是在情绪的最高点,方卓然把头埋进去,在那个位置留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牙印。
回忆来的太过突然,方卓然转身降下半扇车窗,企图让风吹走那些不应留在记忆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