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小小的车窗,何永安对着昔日的主子行了礼。
车窗关上之后,车夫驾着马车朝城外驶去。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也不曾朝窗外看一眼,他怕自己的病症传染给车外的人。
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了。
车夫跳了下来,对着关闭的车门里面说:“到了,劳烦你自己搬一下行李。”说完,便站得远远的。
何永安没多少力气,但还是硬撑着将东西搬了下来。
第一眼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他一下子便呆住了。
那在记忆中已模糊的场景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仿佛置身梦中。
车夫见他呆愣着,高声说道:“好了,别愣着了,赶紧将东西搬进去吧。”
何永安明白车夫是急着走,答应一声,将东西搬远了,又转身朝车夫道谢:“多谢大叔。”
车夫点点头,驾着马车走了。
拿着钥匙,他却突然迈不动脚步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近乡情怯。
这座年久失修、几乎塌了半边屋子的小院,就是他以前的家,那个承载着他前半生所有欢乐的地方。
入了崔家以后,他会像以前一样去祭拜父母,但这个家,他很少回,后来几乎是没回来过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连家都不回了,可能是觉得没有亲人在,回家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可能是觉得在家无事可做会胡思乱想,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卖身为奴对不起早逝的父母,可那串钥匙他却一直带在身上。
锁头已经生锈了,他费了半天劲才打开。
入目是一片荒凉的景象,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棚因为腐烂也倒塌了,房子的屋顶也塌了一部分,他打开所有的门,一股股霉味从屋里涌出来。
他将崔家给的东西拖进院里,又查看了一下屋里,原来院里总共四间屋子,其中三间屋子坐北朝南,中间是堂屋,堂屋东边是父母的卧房,拐角紧挨着东边墙面的是他的卧房,堂屋西边是灶屋,灶屋外搭了个草棚用来堆放柴火和各种农具。因为时常淋雨又没有人修整,草棚塌了,灶屋和堂屋也塌了半边,仅剩两间卧房暂时还撑着,若是再没有人来住,恐怕也坚持不久了。
此时天气晴朗,阳光正好,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搬了几张椅子出来,又抱出两床褥子,摊开搭在椅子上,想去去霉味。
就干了这么点活,他已是出了一身虚汗,风一吹,冷得直打寒颤。
看来得先喝药了。
灶屋的炉子还能用,上头还有一只陶罐,用来熬药正好。
眼下的问题是缺少木材,他离开之前存了一些柴火,但是风吹雨淋的,绝大多数已经腐朽了,估计用不了,剩下的一点肯定还不够熬一顿药,只能再去捡一些。
自己这点体力,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翻开各个袋子,发现了几个冷掉的干饼,就这么干嚼着吞下去了。然后去屋里翻出了一只背篓,一把生锈的柴刀,出门去了。
这一片还住了一些人,他怕把自己的病症传染给了别人,所以先是在自己家附近捡了一些枯枝。
虽然秋天枯枝多,但架不住附近的人都来捡来砍,因此就留给他的很少,只能去往更远一些的地方再砍一些。
……
余年他们在荒庙里还算安稳,这附近没什么人来,便不用跟人打交道,身上还有余钱,也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但他们仍然谨慎,这庙没有锁还到处透风,他们不敢留一个人在里面守着,也不敢让一个人出去捕猎,所以要么一起待在庙里,要么一起出去,出去的时候会将牛车和所有行装都带上——连人都不敢留在庙里,仅有的那点家当自然更不能留下了。
只是,枯坐在庙里,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是在难熬,所以只要不下雨,他们便会出门找食物,好多做些干粮存起来。
这天,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将鱼网下到水里,接下来,他们把牛牵到有草的地方,然后就在附近捡干柴。每走远一些,就把牛车也赶过去。
“阿福,小满,快看。”余年忽然指着一棵大树,回头喊道。
宋福宋满赶紧跑过来,只见那棵大树后横躺着一个人,黑袍覆身,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们走过去,将那人扳过来,只见他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分明是昏过去了。
他们心里一咯噔,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了上来。
这半张脸,似乎很眼熟啊。
余年扯下他蒙面的棉布,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呈现在眼前,三人差点惊叫出声。
“这是永安?”宋满不敢置信。
宋福同样震惊:“他不是在崔家吗?怎么会昏倒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