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祝府正堂的大门被人推开,祝添山迎门而进,见顾予衡静坐在侧,脸上立马摆出笑,甩开双袖迎了上去,拱手道:
“老夫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见谅。”
“祝大人不必拘礼。”顾予衡起身,行至祝添山身前,眸光半敛,一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轻托起他的手臂道,“朝廷与商会之事千头万绪,近来让大人费心了。”
“哪里哪里……”祝添山辞让道。
寒暄间,顾予衡扶着祝添山的手力道一沉,五指顺势往下,扣住了他的手腕。接着侧过身,将祝添山往左虚虚一引,抬手示意道:
“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岳父大人,请。”
祝添山的目光沿着顾予衡的手,落在茶烟袅袅的桌案上,面上仿佛糊了一层纸浆,笑容一成不变地挂在唇角,接话道:
“好…好好,侯爷也请。”
二人相继落座。
顾予衡神色淡然地端起茶盏,启唇吹开热气,没品,只垂眸静闻,周身气度却如山岳,压得对面的一家之主反倒十分局促。
祝添山捏着茶杯,凑到唇边,目光游移不定,借着杯沿的遮挡,偷偷打量着顾予衡。
果真如南枝所言——
这南阳侯五官如刻,眉骨突出,眼窝微陷,鼻梁高挺,本是极俊朗的,可他一双眸子眸色沉沉,看人时眼神是平的,目光是直的,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终归是不如自家女儿瞧着讨喜。
祝添山抬手,将茶一饮而尽。
二人只隔着一方梨木桌,可祝添山看得很清楚,顾予衡笑时虽唇角微扬,可那笑意只抵唇角,再无寸进。
勉强算皮笑肉不笑吧。他心想。
气质这般沉稳,若能拉出去谈生意,定是个镇得住场面的好苗子。
可眼下,这位“好苗子”只是垂眸摩挲着茶盏,一言不发,任由一室寂静蔓延。
祝添山在生意场上沉浮多年,如何看不出侯爷这般作态用意何在?自踏入厅堂伊始,顾予衡分明是客,却处处拿捏着主家的分寸,用些看似随意且不露痕迹的动作彰显自己的分量,再冷眼旁观,观他人动静,便是要逼着对方去揣度他的心思。
这般会春风化雨,
倒真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本事。
祝添山无奈,放下茶杯,佯装无事道:
“哦,小女南枝还在书房温习功课,不知侯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寻常,老夫本该令她前来与侯爷相见,只是侯爷与小女成婚在即,此时相见恐怕不太吉利啊。”
祝添山一面放慢语速,一面往旁瞥去,见顾予衡依旧没动静,清了清嗓,立马拍膝话锋一转。
“不过侯爷自有天家庇佑,算不得这些!这样,待会儿用午膳时,老夫便着人将她喊来。多有款待不周之处,还望侯爷见谅。”
顾予衡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客气道:
“祝大人言重了,南枝欲求功名本侯定然支持,然本侯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她,”他顿了顿,用指尖推着茶盏,意有所指地往前送了些许,压低声音道——
“而是为了祝大人。”
祝添山笑意顿消,敛眉捻须间朝门口递了个眼神,正堂大门应声阖上,满室光华霎时归于灰寂。
“侯爷此言何意?”祝添山按着桌角起身,盯着顾予衡。
“祝大人不必惊慌。大人正值多劳之际,小婿理当为您分忧。”
顾予衡的指节不经意地轻晃,茶水在杯壁间流转,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纹。他抬眼,眸中似聚了一方寒潭,倒映出祝添山的警惕之色,稳声道:
“这点心意,还望大人万莫推辞。”
他自若地笑着,不容人拒绝。
*
书房外,春桃守了个大夜,早早回房歇下了,现下是秋葵在门外守着。
沿廊尽头,崔夫人房中的侍女端着一个螺钿漆盒前来,交由秋葵,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秋葵应下,随后转身叩门,提醒道:
“小姐,该用午膳了。”
书房内,祝南枝应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抬手间,将挤出桌沿的宣纸推了回去,白纸不规整地覆满桌面,字迹横斜相连,似墨梅绽满枝头。
祝南枝松乏了身子,朝门外吩咐:
“将午膳送进来吧,今日我在书房用膳。”
秋葵与侍女相视一眼,侍女垂头伏身走了,将秋葵一人留在门口。
秋葵面露难色,如实道:“可是小姐,老爷和夫人派人来传话,命您今日午膳……务必去同心堂用。”
祝南枝扶着脖颈,仰头闭眼凝神。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知道了。”
祝南枝揉了揉发沉的后脑勺,往后一靠,疲倦漫过全身,连眼皮都撑不完全。她的目光懒懒坠在那身过于明亮的浅蓝裙裾,沉默了半晌,随后抬起手臂,微微转动手腕——
今日运气倒是不错,一点儿没躲,袖口却连半点墨汁都未沾染上。
她轻叹一声,抬眼看向满桌纸墨,瘫在桌椅上出神,伸手挠了挠下巴。
指尖不知又是何时沾上了墨,当即便蹭上白净的脸颊,不过藏在了下颌处,倒让人不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