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换下这身衣服又不被李妈妈唠叨时,秋葵便推开门缝来催促了,祝南枝无奈之下起身出门。
绿荫疏疏漏漏,在白石板上落下几些光晕。
祝南枝一路心不在焉,凭着本能寻到了前往同心堂的道,拐个弯就要到了,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小姐!”
秋葵转过身:“春桃?”
春桃跑至二人跟前,满头是汗,将手搭在秋葵肩上大口喘着气,因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的:“小…小姐……稍等一会……”
“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祝南枝拍着春桃的背,发现春桃抬手间垫在袖中的薄笺,心中早有分明,蹙眉道,“是那边出了事?”
春桃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抚着胸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倒是没有,不过洛公子托奴婢给您带封信,他今日……怕是要走了。”
“走?走去哪?”
祝南枝接过信笺,忙不迭地拆了开来。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过寥寥数语,皆是寻常辞别的话。
只说远行,却未道缘由。
句句斟酌,滴水不漏——倒像是……早早备好的一般。
念及此,她捏着信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公子没说,不过他让我转告小姐一声——”春桃与祝南枝四目相对,回忆起洛尘临别之际眉眼含笑的模样。
“后会有期。”
祝南枝压下眉,满头雾水,重复道:“后会有期?”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同心堂,小声嘀咕,“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不行,落尘人在哪?我要寻他问清楚!”
春桃方欲回答,忽闻身后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
“南枝——”
这声音太过熟悉,祝南枝闻言手一哆嗦,手中信笺如蝉翼飘然落地。
顾予衡弯腰拾起信,指腹抚过被祝南枝绞得凹凸不平之处,翻看了一番,随后不紧不慢地交还给她。
祝南枝扫了他一眼,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接过信笺,质问道:
“顾予衡,我让你替我安顿好他们,你——”
不等祝南枝说完,顾予衡一个箭步上前,捏住她的手腕,两指搭上她的脉,默不作声。
祝南枝正欲甩开他的手,谁知对方捏得死紧,令她动弹不得。春桃与秋葵面面相觑,道了个安便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望风去了。
春扫落叶,两侧的发丝不知趣地挡在祝南枝眼前,她抬手捋开青丝别在耳后,眸子明净如星,眼中含着不容柳折的韧劲。
“侯爷上回是怎么说的?自己许的诺,”祝南枝咬着牙,“都忘了么?”
“没忘。”
话落,顾予衡手上力度却丝毫未减,只是趁机换了只手继续把着她的脉。
昨日在馆内,顾予衡说出那句“肺腑之言”后,祝南枝不忍嗤笑一声,随后看向窗外,当即拂了他的面子,不屑一顾:
“侯爷何故于此?为了讨女子欢心便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未免有失身份吧?”
顾予衡慢慢松开她,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道:“名也好,权也罢,均乃身外之物,本侯此番行事是为了向夫人展现诚意。我认准的人是你,便是如何有失身份有些话也需得让你明白,与讨谁欢心无关。”
这话倒是令祝南枝有些意外,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仰头看他:“侯爷明知谁要害我却不肯据实相告,又说认准的人是我,顾予衡,你认准的究竟是我,还是我带给你的利益?”
见祝南枝肯回头,顾予衡会心一笑:“有什么分别吗?我承认当初救你确有私心,可本侯的私心皆系于夫人安危,绝无二心,害你之人即便告诉你也无妨——”
“是谁!?”
见这闷嘴葫芦终于肯松口,祝南枝掐着顾予衡的衣襟近前,眉眼近在咫尺,不论虚情还是假意都叫人看得真切。
顾予衡轻笑一声,二人呼吸交缠,他抬手抚上她的额鬓:“夫人若是知道了也得活着才有机会还回去,以你如今的势力,连一个南馆都尚且难以保住,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祝南枝“呵”了一声,早知顾予衡不会如此轻易透露与她,便用力推开他,趁机挑衅:
“那侯爷倒是说说,有什么锦囊妙计可以对付这背后之人?”
顾予衡理了理胸前的衣襟,回道:“锦囊妙计倒谈不上,只是谋害夫人之人,亦是本侯之敌,本侯希望能与夫人精诚协作,共候佳音。”
“好,合作可以,可合作之人需讲信誉,顾予衡,既然我们都要成婚了,那婚前我们约法三章!”祝南枝终于肯松口,从袖中拿出早早备好的一纸红笺,“若你我成婚——
其一,侯府内院之事,我不干涉侯爷,侯爷亦不可干涉我的行事自由,我不做那笼中雀!其二嘛,南馆乃我的心血,侯爷虽可介入,但不可插手经营决策,且需助我铲除暗中觊觎南馆之人——不论是谁。
至于这其三……
这婚事既是‘合作’,若有一日我查清仇家,需借侯爷之势复仇时,侯爷不可因任何私情或权衡利弊而袖手旁观。凡遇危及性命之事,无论我是否能应对,侯爷必须如实相告,不得以‘保护’为名行‘欺瞒’之实。”
祝南枝一气呵成,随后不知从哪掏出墨笔洋洋洒洒将方才所言一一列下,将写好的红笺折好塞给顾予衡,正色道:
“作为交换,不管侯爷娶我的目的为何,只要不伤及祝家我都不会计较,日后有何需要,看在侯爷救命之恩的份上,南枝必当全力相助,侯爷——意下如何?”
“好——”顾予衡目光灼灼,欣然应下,“本侯说过,夫人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行,一言为定!”
话落,“砰——”的一声闷响,格扇门重重关上。祝南枝步履生风,转身离去。待潇洒行至长廊拐角时,不忍驻足,目光掠过檐下悬摆的垂花篮,想起方才审讯时,顾予衡那守口如瓶的模样,忽地扬唇,指尖轻捻——
但愿这饵,南阳侯肯受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