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风来,池边水纹叠成了崇山峻岭,只待一叶浮萍驶过,才山重水复般地覆平了池面。
兰媖低垂头颅,削如春葱的纤指取下耳侧的面纱钩,与卫琢相视而立。
“民女住在郊外的凤山寺下,大人可是认错人了?”
“许是我认错人了。”卫琢低眉一笑,“那姑娘自便。”
兰媖俯身离去。
望着女子离去的身影,卫琢的笑意渐渐收敛。
约莫是七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随军护送西梁大军迁入平阳。
西梁大军一路骁勇,灭了北齐与东吴后,只剩下地处南蛮的楚国还未收归。
不过当时的南楚已是强弩之末。
南楚国君心仁,可身为一国之君过于仁善算不得什么好事,尤其是在烽火连天的年代。
方时南楚麾下虽有几位忠国的猛将,却分开带兵围境,各自为营,就连诏令也不听。
僵持不过两年后,南楚归降,守在边境的将士难以接受亡国之痛,愤然揭杆起义,可军队兵力太过分散悬殊,没过多久,就在西梁的指挥下平了叛乱。
昔日的忠臣城门斩首示众,不过还有几员大将至今未被擒。
平阳城临近南楚,卫琢时乃皇城都护军的副都护,常常驻守在平阳郊外。
郊外确有一座凤山寺,卫琢常日复一日地护送宫嫔皇子上山祈福。
那日风过檐铃,又是一轮秋。
他听惯了那些藉秋风自伤、悯繁华不滋的颂文,心觉烦闷,不愿守在慈悲流眄的佛像前,于是借口巡视离开了。
行至名曰法华殿的后廊时,忽闻窗内传来女子低吟之声。
卫琢不由驻足,悄然自半掩的窗缝望去。
香炉中残烟袅袅,只见一女子跪坐佛前,怀中拢着几卷焦黄纸页,美目流转哀婉。
斜日携暖风从侧面闯入殿中,也因她如泣如诉的悲戚而失了光辉。
卫琢看得一怔,顿觉不合时宜,正欲离开。
此时,女子蓦地侧过脸,青丝黏连着泪珠胡乱挂在脸上。她如受惊的小鹿般转回头,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收拢怀着的纸页急匆匆离去了。
后来他从寺中住持的口中得知——
此女乃一年前孤身投寺的北地流民,至亲皆丧于兵祸,自来此处后,每月都要上山诵经祈福,为家人超度,鲜与人言。
“深秋便欲落发了,也是个心寂之人。”老僧捻珠轻叹。
可卫琢在门外听得清楚,女子口中颂的不是经,而是旧时的悼词,如今早已不用了。
卫琢听了心中唏嘘。
可他后来每每上山,总不经意绕经法华殿,似乎常能见到她青丝如瀑的背影。
有时见她临窗抄经,有时见她低唱旧词。
直到一年冬日,卫琢见她枯坐在殿前的槐树下。
陈年老槐枝干粗壮,看样子比女子年岁还要长。
大雪纷纷扬扬,看不清她的面庞,可在佛堂圣地,对着素昧谋面之人,卫琢心中似乎也生出了一丝怜悯,遣人送了件披风便下山了。
来年冬雪消融,春耕大地,万物复苏。
时隔几月,卫琢最后一次护送宫眷上山,这次送完,他便要领命前往南方,押送南楚质子来朝了。
他再度绕经法华殿,没再驻足,径自推门而入。
女子闻步声,却不抬头,只将怀中纸卷收入袖中。
“公子。”她声音清凌,如山间寒溪,“此间无红尘事可叙,我见公子临窗窥望已久,若公子心存善念,还请莫要叨扰。”
许是寺中住持将他所问之事告知女子,让她误会了。
不过也罢,卫琢见她并无出尘之意,便也识趣地没再打扰。
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不料如今竟还能在自家府宴上相见,不知是佛祖慈悲为怀,还是女子心中红尘未消。
无论如何,人还活着就好。
卫府庭院中,下人陆陆续续动身搬来了紫檀交椅,那架势仿佛要在此处办一场春日宴。
宾客们纷纷入座,兰媖不见祝南枝,便要转身离开。
“媖娘——”
祝南枝此时正巧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