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她在南馆逗哭过不少伶人的经验来看,眉头微皱,鼻尖轻耸,眸中含光……分明是一副下一秒就要落泪的神态。
虽然知道顾予衡不至于此,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若是换成那未经世故的郎君,白日在宫中受了委屈,春夜里风柔,又总容易催人动情,再加上一向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夜里忽然朝自己递出橄榄枝,长久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或许……就会那般失态吧?
遐想纷飞间,郎君惹人乞怜的模样又在脑中隐现,整夜挥之不去,导致祝南枝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日还起晚了几个时辰。
祝南枝起床时,看见身上多压了一床薄被,就知道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人了。
愣神一会儿,想起这是在南阳侯府,她虽是未过门的媳妇,但为表尊重,祝南枝觉得自己还是理应去向贺兰夫人问安。
于是赶忙唤来春桃,换上一身浅杏色的窄袖衫裙,简单梳洗后正要推门而出,却恰巧撞见了归来的顾予衡。
他提着一篮竹编的食盒,深蓝长衫因沾上晨间的寒露而显得有些贴体发沉。
看这样子,顾予衡是清晨出过府了。
“起了?”他跨门而入,站在桌边熟稔地唤她,仿佛昨夜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是他,“我今晨送卫兄出城,回来时,见路边开了不少新店,顺便给你带了些早膳,来吃吧。”
“我正打算去向夫人请安,要不将这些带去同老侯爷和夫人一同用吧。”祝南枝道。
顾予衡打开食盒,头也没抬,似乎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不必了,我母亲这个时辰应当在随张祭酒练字,一般不喜人打扰。”
大清早的,贺兰夫人竟如此好学,真乃吾辈楷模。祝南枝心想。
“何况……他们不爱吃这些。”顾予衡补充道。
祝南枝轻轻哦了一声,摸了摸冻得微微发凉的鼻尖,重新进了屋内。
春桃的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位身上来回打转,她将竹篮中的温香清鲜都拿出来,动作麻利地摆好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祝南枝扫视着一桌美味,果然都是些合时令的民间小食。
那荠菜春卷的蘸料似乎是掌柜出的新品,里面还添上了青椒碎。白绿相间的榆钱糕堆叠成块,暄软香甜,口感清新爽口,不管是加茯苓粉,还是蘸玫瑰蜜,都是上佳吃法!
祝南枝刚起身,不想吃太油腻的,于是拿起一张桐叶糍粑,剥开两边叶片,边嚼边问道:“卫琢出城做什么?他不应该留在城中,配合京兆府查案么?”
“老将军今日在凤山下葬,他去送最后一程。”顾予衡简要解释道,随手将一块香椿酥饼塞进祝南枝手里,“陛下允他在陵墓边搭了间草庐守孝,这几日约莫不会回了,稍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府。”
祝南枝听了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算算日子,祝添山后日就要动身前往青州了,她原打算最多在侯府待两日,两日之后怎么也要寻个借口回去给父母践行。
如今好了,不必费这个功夫了。
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口酥脆的香饼,一时没注意,薄碎的饼渣溅出,掉了一桌。
顾予衡拿来一旁的温布巾收拾,顺带用手将祝南枝嘴角的残渣也一同清了个干净。
他看着面如花猫一般的女郎,唇角不禁微微扬起,沉声嘱咐道:“你此行回去,最好多与祝大人和崔夫人说说话,往后便没有这么多时间了。陛下今日下旨,追赠老将军为太保,赐谥忠勇。这再过两日就到清明,此番陛下大约会前往凤山寺亲笔替老将军题碑,届时有的你们尚宫局忙了。”
太保是极高的荣衔,又配以忠勇谥,更彰显老将军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之重。
祝南枝原定是在两日后入宫,恰巧撞上了圣驾出宫祭祀。
依宫规,无值守任务的女官,寒食节可在宫内休假三日,而有当值或派差的女官则无假,需全天候履职。
此番圣上出宫,司记必然要随驾记录礼序的。
祝南枝拿湿帕擦了擦手:“为何是我?宫中司记依制有两名,我才入宫,未经礼官循礼,对司记事务还不大熟悉。这般要紧的祭祀,会差遣我这个新人前往么?”
“我派人打听过了,宫中另外一位司记名为贺秋良,触了逝者名讳,为避免冲撞,尚宫应当不会择她随行。”顾予衡垂手道,“况且今日早朝上,听闻陛下有意命百官哭奠。你既是南阳侯府的未婚妻,就算不以司记身份随驾,大约也是要同我一同出面的。”
祝南枝点了点头。
这时,冬青叩门而入,看了一眼祝南枝,躬身禀道:“侯爷,曹尚宫来府上了,说是来寻祝司记。”
简直说曹操,曹尚宫就到。
“知道了。”顾予衡看向祝南枝,“去吧,大约是来与你说祭祀一事的。”
祝南枝微微颔首,起身随冬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