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掌柜娘子说,她和刘风竹大人方才谈了笔生意,要求南馆在一月之内,为太后万寿备办八千份寿宴糕点,”祝南枝眼风凌凌扫过面前之人,“是你的主意?”
“你这掌柜记性不大好。”
顾予衡从容道,“刘风竹不过一介鸿胪寺少卿,还没资格独断此事。他顶多给南馆递个机会,此事成败与否,终归要看东家的本事。”
祝南枝收回视线,环顾四周轻嗤道:“对外侯爷不就是这馆的东家么?怎么不去阁上雅间见客?万一传出去,不知道的会议论南馆待客不周,但凡知晓些内情的,难免会疑侯爷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呢。”
女郎说这话时,支着下巴,眼眸弯弯,好像在开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疑心谁都会有,本侯无法左右。”
顾予衡听出话外之意,却不似从前那般急着解释,而是起身,将此前带来的字画展在她面前,恳切道,
“昨夜的事是我一时大意,害得贼人逃脱。你不是说,想要打通京城雅宴的关节么?此乃家母向张祭酒讨来的墨宝,你寻个显眼处挂上,自能引来更多贵眷雅客观赏。”
张祭酒本名张万里,乃本朝登科进士。
他本才华横溢,只可惜生不逢时,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却遇上了战火纷飞的年代。
祸乱年间,往往贵干戈而贱庠序。
文人的笔墨填不饱肚子,也守不住城池。
待到天下太平,张万里凭本事一举登科时,已是白发苍苍。
用时人的话说,是当朝大器晚成的典例。
祝南枝望着那副字画,眸光微亮,忍不住夸赞:“啧啧啧,张祭酒这手字当真妙绝!就是太招摇了些……”
得益于年轻时的颠沛流离,张万里其字博采众家之长,字形清朗简洁又不失规整,便是不谙中原文字的外邦人见了,也能赏看几炷香的时间。
祝南枝有些意外地看向顾予衡,笑道:“侯爷此番行事比往常有分寸了许多,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嗒嗒的脚步声,步伐略显急躁,有些不知轻重。
折扇面般的门缝间倏然掠过一道身影。
只见冬青提着两个檀木食盒,连声招呼都没打,兴冲冲地推门而入:“侯爷,属下来将功补过了!”
食盒高举过头顶,刚出锅的糕点此刻还冒着热气,却在进屋的一霎那,化作了耳鬓的冷汗。
祝南枝沿着声响寻去,见到冬青那张稚嫩得不谙世事的脸庞,轻掩着唇忍不住轻笑道:“你倒是伶俐,不若随我回府,做我的贴身侍卫可好?”
冬青一时辨不清娘子所言是夸是讽,不过他认得侯爷眼中飙出的寒芒,如针一般扎在身上。
他当即乖顺低头,赔笑道:“娘子说笑了,属下不过是托了位土财主的福,才混上侯爷侍卫的粗人,莽撞得很,哪里配服侍您这样天仙般的贵人?”
顾予衡听出这小子明里暗里的内涵,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本侯从前没觉得你说话中听,今日倒是能言善道得很。”
冬青慌忙放下食盒,眼珠滴溜溜一转,躬身道:“侯爷恕罪,许是家中父母都是哑巴,属下平日里才忍不住多嘴几句。”
顾予衡:“……”
冬青也是个机灵鬼,颇会审时度势,晓得这屋里谁说话最管用,当即转了朝向,对着祝南枝可怜巴巴地一揖:“还望祝娘子也赎罪!”
“倒真是苦了你了,”祝南枝蹙着眉,看向冬青的目光中当真多了几分同情,“你喜欢吃那糕点么?我喊他们再给你多备几盒。”
冬青立马伸手阻拦:“不必不必,多谢娘子好意!这糕点原是我家侯爷爱吃,若是后厨里还有多的,娘子便着人打包送给侯爷罢,属下当真不敢和侯爷抢了!”
祝南枝被逗得扑哧一笑,转身看向顾予衡。
顾予衡暗暗咬牙:“那糕点堵不住你的嘴了,若没别的事还不快退下!”
“得嘞!”
冬青笑嘻嘻地捡起地上的食盒全身而退,点头哈腰间倒似生在这南馆的小厮。
冬青走后,祝南枝脸上的笑意仍是没消,眼底亮晶晶地凑到顾予衡身边,打趣道:“诶,我是真觉得冬青机灵讨喜,挺可爱,适合做我身边的人,不如你把他拨到我祝府当差,让我好好调教如何?”
顾予衡眉眼沉了几分:“他太闹腾,不行。”
祝南枝原也是随口一提,见顾予衡一本正经地拒绝,反倒来了兴致,故意同他作对:“没事儿,我的侍女可比他还闹腾,我就喜欢这般鲜活的性子,比旁人有趣多了!”
这话一落,顾予衡侧头看她,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像吃了野山果般,酸得连眸子都睁不开,随后淡淡丢出一句:
“你倒是谁都能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