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目光如刀似剑,劈头砸向大堂中央伏地的小人。
堂间,只见云岫微微欠身,目送谭松年远去后,垂头看着卑如田鼠的冯茂铭。
祥云纹的锦履踩上他的肩。
只轻轻一点,就压得他动弹不得。
“冯茂铭啊冯茂铭,忘恩负义遭雷劈呀,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话落,云岫环抱双手,足尖用力一挑,轻松掀翻了他半个身子,迫使他仰面与她对视。
女娘不再刻意捏着嗓子说话,三月的桃花脱了色,语声似风过梨花,带着一点微凉的脆,听上去似乎十分熟悉。
冯茂铭小心翼翼抬眼——
逆光下,云岫半掀眼帘,鬓间金钗照得眉心的花钿愈发流光溢彩,与那张不曾着粉黛的清秀面容渐渐重叠。
“慕云?”冯茂铭喉间一紧,朝向她的指尖都在发颤,“你不是死了吗!?”
“是啊,死了。”云岫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摇头缓缓道,“可惜没死透,来索你命了。”
云岫鲜少带着浓妆朝他笑。
而今红唇勾起,却似一把带血的弯刀。
冯茂铭面露惊惧,手臂一软,后脑勺差点磕地。
他连滚带爬地后退,由一众人扶起上半身,才勉强拖着脚跟离开了南馆。
闹剧唱罢。
祝南枝扶着镂空的格窗,眼波微滞,落空的失望全写在脸上。
可她怕被人看出来,索性回到原位,蒙头捡起碟中的一颗青梅,塞入嘴中。
唇齿轻合,她蹙眉抱怨道:“嘶,好酸。”
顾予衡正要转身归位,此时,云岫推门而入。
见到南阳侯,她眼中没有丝毫诧异,只是淡定地施施然行礼,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看向祝南枝言简意赅道:
“东家,人走了。”
祝南枝吐出果核,起身轻抚她的肩:“嗯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今日委屈你了。”
趁着女娘们说温言软语的功夫,顾予衡悄然行至祝南枝身后,也想取一颗青梅尝尝。
却被祝南枝眼疾手快地拦下。
云岫匆匆退了出去。祝南枝擒住顾予衡的手腕不动,歪头笑吟吟问道:
“侯爷喜欢吃酸的?”
顾予衡直起身,顺手将她的手臂带离果碟,另一只手拈起碟中最后一颗梅子,咬了一口。
果肉清甜,不涩不酸。
他不语,再浅嚼一口,才淡淡道:
“原来你想用我。”
心思被戳破,祝南枝有些心虚,可她仍强撑着理直气壮道:“侯爷不是说随我利用么?何况我看侯爷也早有安排,否则怎会提前请谭大人来此?”
一整套说辞行云流水。
许是来南馆的路上,腹中就打好了草稿。
“可惜了。”顾予衡敛下眉道。
“可惜什么?”
“可惜有人好心办了坏事。”
顾予衡打开门,唤来缩在门柱旁的冬青。
冬青小跑至顾予衡跟前,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吓死我了,侯爷您可算出来了,刚才那群人个个佩了柄这么长的刀,我差点以为小命都要不保……”
当真是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侍卫。
祝南枝初见冬青时,看他像个半大的孩童,还以为是位娃娃脸高手。
如今想来,顾予衡身边另一位侍卫朱明,气宇沉敛,周身自带朔气风度,这才像侯府的贴身侍卫。
至于冬青……
不是什么稚龄高手,只是个娃娃,一个会逗人开心的小鬼头。
冬青还在门口哇哇大叫,吵得人脑仁发涨。顾予衡伸手拎住他的后脖颈,直接将人提溜进门,反手阖上门,把人丢到祝南枝面前。
冬青与祝南枝面面相觑,茫然抬眼看向顾予衡:“侯爷……您这是做什么……”
顾予衡抬了抬下巴:“解释。”
祝南枝也怔了,下意识替冬青发问:“解释什么?”
顾予衡指着冬青:“都是他的主意。”
冬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动,拍着脑袋恍然大悟,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一番话说完,屋内静了片刻。
祝南枝半眯着眼,轻飘飘地丢出一句:“所以……从头到尾,只是意外?”
冬青偷偷瞄了顾予衡一眼,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在下发誓,只是意外!”
他央求似的看向祝南枝,抱拳道,“反正娘子目的已然达成,少尹大人既已见过侯爷,方才又亲眼目睹那群人寻衅,主动为南馆解围。往后京兆府皆知南馆乃侯爷格外照拂之地,自然不敢再来寻娘子麻烦。”
“这话倒是没说错,”
祝南枝支着下巴轻笑一声,随后起身看向顾予衡,“行了,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这幅字画我收下了,多谢侯爷美意,改日我会遣人回礼。”
顾予衡眉梢微抬:“不必——”
话音未落,冬青连忙捂住他的嘴,对着祝南枝笑道:“哎!多谢娘子,娘子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