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笄通体温润，云纹双面錾刻，是祝南枝及笄那年，崔清和专门请工匠做的。

“这支玉笄，您都给我四年了。”

崔清和的指腹摩挲着笄身，想起那年高朋满座，宾客盈门。筵席中央，华灯映着的那个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小女娘，恍惚间，居然是四年前了。

原来养女儿的日子，是这般不经用的。

崔清和将玉笄插回祝南枝的鬓间，无奈道：“娘并非有意瞒你，而是有些事，于你而言是负担。人生在世，过得自由快乐就好，娘不想你徒增烦恼。”

“娘以为，女儿如今，算得上自由快乐吗？”祝南枝咬着唇，嗓音微微发紧。

崔清和看着她，眼前蓦地闪过她面白如纸、卧病在榻的模样，嘴唇翕合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若一无所知便能自由快乐，娘又何苦为我延请塾师？”

祝南枝搭上母亲的手，察觉到那双手同样寒凉，却布满风霜，语气不自觉松下来——

“娘，无知是最不自由的。”

亭槛四周绿树环合，风一动，松涛阵阵入耳，远处的人语逐渐被山风淹没，世间喧嚣仿佛只余这方寸之间。

崔清和拗不过祝南枝，撇开她的手，柔声道：“你知道，崔玉清当年，是如何活下来的么？”

祝南枝收了泪意，回忆道：“众人皆道，是因为太医令当年巡山采药时，救过圣上一命。”

崔清和轻叹一声，抽走祝南枝手中的蓝皮书卷，卷拢，用卷端敲她的脑门。

“你信了？”

祝南枝揉了揉被敲的额角，心中知晓母亲原谅自己私自拜访崔府一事，于是没恼，只是摇头道：“自然不信！崔氏一门乃旧朝肺腑之臣，圣上怎会因一桩微末恩情轻易赦免舅舅死罪？无非是给昔日望族留下一介微职医吏，好博得天下士人的褒赞，这比多杀一只鸡儆猴有用多了。”

听了这话，崔清和这才将书卷搁在石桌上，俯身捡了块石头，压住书页，免得它哗哗作响。

“他年少时痴迷医理，当年为了求学，不惜踏遍群山寻访名师，彼时父亲也训斥他不务正业。可没想到，后来他的执念反而救了自己……”

“所以我习四书五经，也是娘的执念吗？”

崔清和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祝南枝垂下头：“其实女儿一直疑惑，为何我自幼学的东西，和别人家的女娘不一样？”

“别人学女红，我学四书；别人进绣坊，我进书房。娘总说祝府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可您请来的塾师，眼界、见识却比许多世家还深。”

“这究竟是为何？”

崔清和身形微晃，偏头看向远处群山，许久，才慢慢转回来。

“兰娘子所教，你记住就是了。”

她伸手抚上祝南枝的发顶，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脸庞，像是要将这一眼收进行囊，带去遥远的青州。

祝南枝见母亲眉目含光，联想起方才的对谈，忍不住追问：“娘，媖娘究竟是何来历？”

崔清和收回手，缓缓摇头：“我不该同你说这么多的。”

祝南枝握住她的手，不给一丝逃避的机会：“娘不肯说，是因为媖娘也是崔氏女么？”

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穿亭而过，石头也差点压不住，书卷几度要被掀翻在地。

半晌，崔清和才开口：“兰娘子……曾教过许多世家贵女，娘请她，是想让你习得她身上的那股傲气。”

她哽了一下，抚着祝南枝的发顶，指尖几度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又蜷了回来。

“这世间女子，若不自矜，便易自轻；若不自重，便易自贱。娘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可如今……娘却觉得，将这股傲气带进宫，会磋磨了你。”

“娘顾好自己便是，女儿没那么傻。”祝南枝眼眶微微发热。

崔清和低下头，颤着声道：“娘不曾逼你学那些严苛规矩，可一旦入宫，规矩和眼光都能吃人。届时，你万不可恃才争锋，却也不要忘了经年所积的才学。那树大招风，并非安身立命之所，在宫中收敛藏拙才能好好活下去，懂吗？”

祝南枝望着母亲，眼眶先漫上一层湿意，随即又弯起眉眼，含泪笑道：“娘这番话，倒是与媖娘如出一辙。”

崔清和倏然愣住，反复确认：“兰媖也是如此说的？”

祝南枝微微颔首。

崔清和眼神逐渐放空，握着祝南枝的手不自觉收紧，低语呢喃道：“她到底是变了……”

日光初透，清晨的阳光颜色是淡金的，可伸手去碰，却只能触到经夜的寒凉。

风过松涛，一道雪白身影自苍翠深处缓步而来，如雾中寒松。

亭中二人不约而同地哑了声，看向来人。

“你若想知道我是谁，应当来问我。”

兰媖踏上台阶，手中捏着一截松枝，细窄的针叶垂地，如柳眉颓然，美得天然浑成。

崔清和松了口气，转身对祝南枝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娘该走了。”

“还望兰媖娘子日后在宫中，多多照拂。”

兰媖颔首示意。

随后山间青蓝相接，依依不舍，惜别于山涛绿海间。

亭上日光渐暖，只余下青白两道身影，立在满山青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