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远古时期，天地巨变，汪洋大海中冒出一座山，山形如凤展翅，居然引来百鸟在此盘旋。

一日，天外飞来七块神石，砸出了七个天坑，三门海。彼时正遇天空塌陷，女娲路过此地，好心收走了巨石。

巨石移走后，山脉相断，地下暗河骤然喷涌而出，泛滥成灾，将断山生生围成两座山。

这时，一只七彩凤凰为百鸟呼唤而来，消除水患，凤凰仙为保证百鸟皆可择良木而栖，于是在两山之间留下一条涓涓细流，滋养一方天地。

当地村民名之曰“凤栖溪”，并将溪水东面的山唤作凤山，西面的山唤作凰山。

据村中的地方志记载，前朝有位道士，登上凤山后，日日夜夜待在山洞中，长睡不醒，人称“睡仙”。

其仙逝时，不闻尸体腐臭，反倒异香满洞。彼时山间大雾萦绕，恍若天边白云照拂大地。

更奇怪的是，道士的弟子来取遗骨，至城门前，棺材内忽然骨重如山，怎么也抬不动。

弟子无奈，只得将道士仙骨葬回凤山。

怎料仙骨葬下后，脚下金光覆地，地热蒸腾，转瞬化作灵脉滋养山川，从此，凤山泉涌清流，山下村庄岁岁丰年，病患皆愈。

村民感念睡仙镇脉护生，立祠奉祀，凤山寺香火也因此千年不衰。

千年后，凤山寺中，法华殿香烟缭绕。

今日殿内来了客人，两个人说话声音一轻一重，起伏得不大太平，烟柱子索性也袅袅散了。

女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二话不说，将线香掷在地上，一脚踢开。

黄棕色的细香撞柱，登时分成两段，一截长，一截短。

“不可！往日只当是玩笑，我怎能与媖娘结为姊妹？”

祝南枝拱手，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拒绝道，“我此番上山，不过是来看看祭坛布置得如何，如今我已瞧过，媖娘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我没什么好说的，学生还有事，告辞。”

“且慢——”

兰媖转过半身，捏着香上前。

燃尽的香灰簌簌掉落在指尖上，指尖微微蜷着，她撩开眼帘，眼波一如往日般清明，未曾沾染一点轻尘。

“你如今就开始躲我了？”

祝南枝躲开她的视线，目光投向门外。

寺门大开，门外人影散乱，光影时断时续，层层晕染下，祝南枝的背影轮廓虚淡得发毛，像会随时化在风里。

兰媖抬手，搭上祝南枝的肩，绕过她挡在门前，与她四目相对。

“你能躲我几时？”

祝南枝撇开她的手，咬牙道：“媖娘能瞒我几时，南枝便能躲几时。”

说罢，她越过门槛离去。

“站住！”兰媖脸色陡沉，厉声喝道。

祝南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僵在原地。

多年被她管教训诫惯了，那声呵斥入耳，身体竟先于心神，听话地停在原地。

此时廊风拂面，将祝南枝吹醒神。

她垂眸再看——

自己一只脚已迈过圆柱门槛，可另一只仍滞在殿内，整个人半跨在内外之间。

祝南枝扶着门框边缘，缓缓回头，声音平静：“媖娘若还有话，今夜我在府中等你。过了今日，往后入宫，内司距大庆殿路途遥远，恐难再见，净瑄师父多保重。”

话音刚落，门扇砰地合上。

劲风卷着殿内积尘朝外扫去，尘雾翻涌，连带着她的身影，一刻也无法在此多留。

一声轻叹传来，殿内归于寂静。

“如此要强，能成什么大事。”

兰媖缓缓闭眼，双手合十，转身对着菩萨像喃喃低语，“阿弥陀佛，求菩萨原谅弟子今日不敬，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言罢，兰媖将地上的断香捡起。

幸好带香骨的那截偏长，兰媖将其点燃，同手上的香一道，放入了莲花状的香插里。

佛灯长明，香烟袅袅升起。

巍峨殿宇内，慈悲肃穆的佛像前，木鱼一声声敲着空寂。

兰媖跪坐在蒲团上，虔诚三拜，低吟梵音，回声不止。

*

“小姐回来了！”

春桃跳下台阶，碎步跟上祝南枝。

祝南枝嗯了一声，环抱双手，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二人跨过垂花门，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转过穿堂中央的落地大插屏之际，刚闯入院中的人影又退了回来。

春桃也跟着后退几步，逮着话口忙不迭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何苦一脸不兴的模样？”

祝南枝没看她，目光沿着紫檀架子缓缓直下，指着右上方，问：“这从前有字么？”

春桃愣住，回忆须臾，方才摇头道：“前几日收拾时还未曾见到，奴婢记着，似乎是老爷临行前添上的。”

只见插屏上，青竹怪石错落有致，河水如玉带蜿蜒而上，尽头是一片淡墨渲染的飘渺云雾。

云雾之上，顶天写着四字——

“人无寸高”

祝南枝虚了虚眼，更恼了：爹这是出门前还不忘挤兑她？知道她性子倔，今日会与娘和兰媖逞口舌之快？

也是奇了。

可盯着字迹瞧了片刻，越看越觉得蹊跷，她缓步凑近，踮起脚抬手擦了擦，半点擦不干净。

祝南枝当即绕到屏风背面，余下的四字登时映入眼——

“生气长毛。”

个子小，脾气大，一上火就浑身炸毛，像个小刺猬似的。

祝南枝读出这层意思，险些笑出声。

行了，不用查，是她亲爹的手笔。

眼见祝南枝脸上阴云散了些，春桃连忙提裙跑去正堂，只消一会儿，又折道回来，笑道：“小姐，夫人临行前让奴婢温了碗酒酿圆子，奴婢见小姐心情不好，不妨先暖暖胃，没准这心里的结也能打开了。”

祝南枝放下手，咬着脸颊的软肉，闷闷地“嗯”了一声。

日头渐高，阳光开始变得白晃晃的，将廊间庭院照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