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喜欢她们有事瞒我。”
祝南枝将碗递给春桃,接过帕子擦净嘴,又咕唧了一会儿,便起身往庭院走去。
如今偌大的祝府,上上下下只剩了祝南枝和两个婢女,耳边只能听见鸟雀争鸣,花园子里的树木山石也还茂盛润泽,虽不及往日热闹,幸得还有那种午后闲暇时,不可多得的静谧。
吃完那碗酒酿圆子,祝南枝便起身,在廊下闲庭信步地瞎转悠。
漫无目的地走累了,就倚在美人靠上,侧过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春桃一同坐下。
正午的阳光将庭院花树照得通透,投下的影子也失了形状,如绣在绢帛上的暗纹,铺展得好不真切。
祝南枝撑着脸侧,越过靠栏,看向庭院中的繁复花影,问:“春桃,如今这女官我也当上了,她们让我嫁给南阳侯,我也已经百般退让,你说说看,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春桃握着祝南枝的手,好言道:“小姐何必这时候闹性子?夫人她们不过是太关心小姐罢了。”
祝南枝别过脸,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小声嘟囔:“我何尝不知她们的良苦用心?否则,又怎会日复一日地熬灯苦读?”
她唉了一声,摊手道,“不知当年,我若是逃学去打算盘,还会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你看,好好的一个家,如今空的很。”
听了这话,春桃仰起头,回忆道:“小姐平日里总念叨什么,事……什么目……臆断……”
不安分的脚尖稳稳落定。
祝南枝敛了神色,缓缓道:“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对了对了,就是这句!”
春桃挺直腰背,清了清嗓,脸上神色一收,有模有样地摇头挥手道,“嗯,不可不可,未历之途,心中自画其美,然月有阴晴,路岂无缺?”她轻轻点了点祝南枝的额,一副欲语还休之状,“南枝啊,你别无选择。”
祝南枝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翻,拍手道:“你学媖娘倒学得神韵俱佳,我看呐,那天香阁的头牌可非你莫属了。”
春桃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小姐谬赞,奴婢都是跟小姐学的。”
罗帷轻卷,清风穿堂而过,撩起少女们鬓边的青丝。
庭外萱草绿,杏花红,软发拂过鼻尖,带着满院花香萦绕。
祝南枝轻巧翻过靠栏,在院中弯腰撷了几朵黄蕊白花,细细编成环,绕在春桃腕上。
指尖轻点,花环便在皓腕间盈盈晃动。
祝南枝见此,吟道:“天香应许纤纤腕,春花绾绾系君心。”
春桃听得眉眼弯弯,笑着鼓掌道:“小姐作的诗真好,奴婢听着,心里都疏朗不少。”
说着便提起裙角,挽着祝南枝回到廊下。
刚要落座,春桃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问:“对了,方才听小姐谈及天香二字,倒令奴婢想起一个时辰前,南馆的伙计悄悄送了副字画回府,不知是不是小姐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祝南枝捻着一片刚落的花瓣,心不在焉道。
春桃又道:“那小姐是打算将它挂在天香阁么?”
祝南枝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起身,在廊下踱了两个来回,摇头:“此事还需商榷一番。”
“为何呀?”春桃疑惑,“小姐既打算做雅集茶叙之类的营生,奴婢见那字画笔力遒劲,十分大气,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祝南枝还是摇头:“那字画现下在何处?”
“在库房。”
“走,去看看。”
春桃一头雾水,不过还是随祝南枝绕道去了后院库房。
前些日子雨水落得频繁,如今天放晴,地面即便干了,空气中也依然有股霉味。
春桃推开门,后院库房还是湿淋淋的,里面没剩几样东西,因此祝南枝一眼便看见了那副牌匾大小的字画。
“包装得倒是精致。”
那字画外层是织金锦套,内里衬以软缎,象牙轴头,裱工平整挺括,在一众杂物中十分惹眼。
祝南枝道:“我听南阳侯说,这幅字画,乃贺兰夫人向张祭酒讨要的。”
“原来是张祭酒的字,”
春桃恍然大悟,“难怪,连奴婢看了也觉得不俗呢。”
祝南枝走上前,抚摸着滑顺的衬边,道:“我原打算,天香阁专做世家女眷的生意,除了雅集茶叙,再弄弄脂粉香膏、针线绣品之类,如此你和秋葵日后便不必费心往来迎送之道。”
她收回手,目光还留在字画上,惋惜道,“可你也瞧见了,这副字风骨清隽,别具一格,虽与天香阁相符,可往墙上一挂,一眼便会叫人认出来。”
祝南枝偏头看向春桃:“如此,你和秋葵,你们怎么安心做生意?”
春桃垂头,抿着嘴唇轻叹:“南馆也挂不得,天香阁也挂不得,当真可惜了这副好字。”
祝南枝环抱双手,轻哼一声:“是啊,挂在何处都不妥当,我若是挂在南馆,传到张祭酒大人耳中,岂不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
她小声嘟囔道,“也不知顾予衡送来这副字画安的什么心?依我看,赔礼道歉是假,请京兆府的人喝酒,恐怕才是这厮的真实目的。”
声音细若蚊蚋,可还是落入了春桃耳中。
“京兆府的人?”
春桃惊呼一声,眼睛滴溜溜转,“那小姐昨日遣奴婢引来冯茂铭,岂不正好撞见?”
祝南枝点点头,摆手道:“也罢也罢,都过去了,折腾了这么一遭,平白得了这副字画,倒也不亏。”
话落,祝南枝打量了一圈库房,拍了拍手,道:“将这字画移出去吧,挂在正堂好了。收在此处,非要染上霉气,岂不更可惜?”
“是。”
说罢,二人便转身离开了。
*
用完午膳后,祝南枝独自在书房,翻阅了一下午宫簿。
祭礼当前,这入宫后的第一个差事却让祝南枝觉得奇怪。
圣旨下达这么久,除了曹尚宫来递送过名册,连个喊话的人也没有。
为确保万无一失,祝南枝左翻右翻,已将宫簿上的流程烂熟于心,可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眼见窗外日薄西山,祝南枝唤来春桃,道:“春桃,你去侯府一趟,就说我不便离府,有事想请教侯爷,不知可否请他移步过来一叙?”
“是。”春桃应声退下。
谁知不过片刻,春桃便推门折返,神色微慌。
祝南枝蹙眉:“何事?”
“小姐,”
春桃低声道,“侯爷已在正堂等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