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殿内，大理寺卿躬身在侧，其余官吏分列两道，跪候听旨。

芝麻小官平日无缘面圣，今日得了机缘，莫不整肃以待，反倒是日日上朝的大理寺卿紧张得头冒虚汗。

“这这这……陛下怎么走了？”王长风左右张望。

魏文仕上前：“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陛下有旨，此行原为祭祀而来，待念完祝文再审京兆府一案也不迟。”

韩忠会意，朝内殿深深鞠躬，道：“陛下圣明，我等在此候着便是。”

魏文仕：“多谢韩中丞谅解。”

话落，魏文仕躬身入室。

法华殿以金厢斗底槽为基，一圈圆柱将大殿分为内外两层。

内殿中，一道虚影挂在房梁上。

步入内室，魏文仕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目光移向阶上之人，没走几步便颤巍巍跪地。

“陛下，娘娘方才派人来传消息，说公主与侯爷还未回寺，望陛下再拖一炷香的功夫。”

“朕知道了。”

光启帝肩膀一沉，捂鼻回身，看向悬于梁上的尸体，吩咐道，“晦气，赶快命人处理了，再宣空芸卿师循礼，让外面那群人候着便是。”

“喏。”

*

山林间藏着一个阴暗幽僻的木屋，房顶被虫子啃坏，光从腐烂的断口漏下，落在一双黢黑的手上。

看见桌上蒸好的白面馒头，薛冉箭步上前，手慌忙在衣襟上蹭了蹭，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饱满莹白的馒头，狠狠咬下一大口。

“所幸我薛冉福大命大，得遇贵人相护，否则这条贱命，今日算是要折在这了。”

话落，一碗水泼在他脸上。

薛冉停下咀嚼，愕然望向泼水之人，捋开湿漉漉的额发道：“主上，您这是何意？”

屋内本就昏暗，那被薛冉唤作“主上”的人，外披了一件深色斗篷，头戴幂篱，轻纱垂颈，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蠢货，你以为她当真好心救你？”

“砰”的一声，碗重重砸在桌上，白纱拂过碗沿，随着余怒在空中轻颤。

薛冉盯着手中的馒头看了良久，方道：“再不济，那小娘子也未要了我的命不是？”

他借着沾湿的衣角擦手，掰下一小块馒头，放在二人之间，“反正我薛冉于她而言，就如同这块馒头，干吃没什么滋味，倒不如留下，说不定往后还能做成别的花样。”

话落，薛冉将那一小块馒头高高抛起，张嘴稳稳接住。

也不知是饿了多久，这微不足道的馒头屑，此刻嚼在嘴里竟透着股沁甜。

薛冉的头微微仰着，一寸光晕落在凹陷的眼窝间，他忽地记起在睡仙洞的那番遭遇，忍不住笑出声：“对了主上，您知道吗？她还喊我去投崔家。”

幂篱下，“主上”抿唇不语。

霎时的寂静让薛冉有些慌神，他立马改口：“不过当然了！属下不会这么做。”

笠檐斜转，那人抬手压低帽沿，顿然回身背对薛冉道：“你去罢，去，过安生日子。”

说罢，转身欲走。

薛冉一听，立马冲到柴门前，伸手解释道：“主上别误会，我薛冉曾对天发誓，只效忠您一人，那小娘子今日虽救我一命，却远不及主上救命之恩。”

说了一通似乎还不够，薛冉又跪下，拉着主上的衣摆，道：“连薛冉这个名字都是主上取的，主上疑旁人也罢，可我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否则，又怎会豁出性命去暗杀卫忠良！？”

垂纱微顿，主上稍稍低头，撇开薛冉：“如今大仇得报，我留你做什么？她说的没错，你是该去过安生日子，否则成天自寻死路，到头来，只会落个抛尸荒野的下场！”

薛冉忽然意识到什么，膝盖往前挪了几步，抱拳道：“薛冉有错，还请主上明示！”

闻言，主上蹲下，眼芒寒彻如漱玉，缓缓启唇：“我问你，谁让你去行刺的南阳侯？”

薛冉一怔，指腹摩挲着衣角，迟迟不语。

主上轻哼一声，敛眸道：“看，嘴上说着忠诚，行事却处处隐瞒。不必解释了，你走罢，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是属下一意孤行！”

薛冉抬起头，目中满是乞求，“南阳侯自回京后就一直阻拦我们行事，难道不该杀吗？”

幂篱下逸出一声低笑，隔纱入耳，薛冉只觉着这声笑烫得他脸侧发麻。

“愚蠢。”主上垂眸，从上方递下一瞥，像看一件将碎未碎的器物，“你确实福大命大，不然，早该死了。”

说罢，那人推门而去。

薛冉跪得腿肚子僵麻，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阵劲风闯入屋内，光线倏然大亮，待薛冉放下手时，主上已不见了身影……

*

“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