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息筠说的什么话触怒了顾予衡。息筠走后，顾予衡的脸色便一直沉着，手紧攥成拳负在身后。

祝南枝侧目见此，笑道：“怎么？这个回答侯爷有意见？”

“没有。”

顾予衡垂首斟酌良久，道，“姨母既要见你，我随你一同去见就是。”

*

日近正午，雨后烈阳高挂，蒸得空气闷热不堪。凤山寺不比从前来的热闹，如今处处兵甲环列，戈戟森然。

祝南枝抬脚跨过寺门，正要往里走，忽然眼前一闪，两道寒光乍然阻前，截断了去路。

“大胆！无牌令者不得擅闯皇家重地！”

两名侍卫身披玄衣黑甲，手握长枪，眼风如鹰爪般剜向祝南枝。

身后的顾予衡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忽闻廊间靴声橐橐，一道喝声自侧面传来——

“这位是尚宫局的祝司记，休得无礼！”

侍卫闻言愣怔，侧目扫了眼面前的女娘。

衣摆沾泥，青衫蒙灰，怎么看怎么不像素日里光鲜自持的女官。

尽管如此，二人仍依言收回矛枪。

稍顷，只见卫琢自侧面长廊近前，朝二人颔首示意，转身呵斥道：“礼官定辰乃顺应天时，逆天误时，你们有几个脑袋交差！？”

侍卫埋下头，低声应是。

怎料这只是个开始。

入了寺院，每道门都有重兵把守不说，稍大些的庭院，甚至五步一卒，十步一岗，甲光连阵，戈影成行，森森然直侵肌骨，一副墙角蚂蚁窝都不肯放过的架势。

见此情形，祝南枝掩嘴道：“好大的排场，这哪是祭祀，分明是怕庙里的菩萨跑了罢？”

面对插科打诨，顾予衡似乎没心情理会，只嗯了一声，便快步跟上卫琢，与他低声交谈着什么。

卫琢引二人行至值房。

屋内女史听得门外动静，应声推开了门。

门扇刚开，一道青影自女史身侧掠过，紧接着，柜门敞开，祝南枝取出备好的官服，不等女史回过神，便阖上柜门转身离去。

皇后传召，虽托了息筠陈情，可至少在同僚面前，她总得表现出一副很急的样子。

出门后，祝南枝抱着官服趋步在前。

见顾予衡还要跟上，卫琢当即拉住他，忍不住提醒道：“允成！陛下有旨，你回寺后应即刻前去觐见！”

闻声，祝南枝顿住脚步，回眸望去。

原以为顾予衡会就此离去，谁料他竟一言不发地拂开卫琢的手，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卫琢的手悬在半空，清风自指缝间逍遥而过，风铎摇晃的叮铃声跌落院中，化作一道伶仃背影。

他的目光较顾予衡先一步落在长廊尽头。

沿廊下，一身青衣侧立如竹。

祝南枝善于观色，纵使相隔数步，她仍能清楚望见卫琢眼底翻涌的错愕。

然而她尚未来得及思忖，便觉腕间一紧，整个人被顾予衡拉入侧室。

门扉砰然合拢，满院的日光竹影，连带着卫琢那道未及收拢的目光，被一同隔在外头。

“你做什么？”祝南枝惊了一跳。

自入了凤山寺，顾予衡眉间就沉甸甸的，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可惜闷葫芦一个，半个字也不肯往外倒，索性祝南枝也懒得问。

原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静室内，窗纸透进一层薄纤的光，如瀑布般自他的肩头倾泻而下。

顾予衡看了祝南枝良久，几番踌躇后，他抬手，指尖搭上她的肩。

“我……担心你。”

语声涩涩的，短短四个字卡了许久，才勉强从喉间逸出。

“担心我这件事很难启齿么？为何要单独同我说？”祝南枝往后一靠，扬起下巴道，“说吧，究竟什么事？”

室内静默片刻。

顾予衡轻叹一声，道：“是关于皇后的。”

祝南枝颔首，环抱双手倚在门边，示意他继续。

顾予衡道：“先前你也诊过我的脉，我自月前被人下药后，便时常气脉虚张，心神不宁。近来我一直派人暗中调查，昨夜方知，那下药的，是个常来府中的货郎。”

“货郎？”祝南枝垂首回忆道，“我似乎有印象，就常在侯府附近逗留的那个？”

顾予衡松开她，有些意外：“是，你也知道？”

何止知道？

她还跟那货郎打听过顾予衡，侯府常召伶人出入的消息，便是那货郎放给她的。

然而祝南枝不想费舌解释，随意编了个借口：“他……常去商行进货，先前在侯府门口瞥见过几眼，脸熟罢了。”

顾予衡神情微舒，继续道：“那货郎一家老小都指望他过日子，冯茂铭得知后，便利用他给自己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