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皇后没料到祝南枝敢夸下如此海口。
其实于她而言,薛冉逃与不逃,都不妨碍今日大计。
可对展新月而言,她却将薛冉当作成为淮安王妃的关键一步棋——仿佛若是能将薛冉缉拿归案,她就可借此接近卫琢。
公主于他有恩,他必须知恩图报。
贺兰皇后猜,女儿大约是这么想的。
祝南枝话音落下的刹那,展新月足足滞了一息,眼睫扑扇两下,手从身侧抬起攀上她的肩:“当真?你真能寻回那人?”
祝南枝直起身,与公主四目相对,言简意赅道:“能。”
话落,她将目光投向贺兰皇后。
眼前两只鸟雀叽叽喳喳个没完,贺兰皇后垂首,漫不经心地转动戴在小指上的护甲。
那护甲乃累丝金线绞成,皇后的指腹一圈一圈绕着纹路旋转,指尖不时擦过甲尖的鸽血红翡翠——此乃几年前寿辰宴上,元昭公主献上的宝物。
日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殿中声音也渐渐稀了。
贺兰皇后半抬眼帘,道:“说完了?”
祝南枝垂首道:“是。”
贺兰皇后微微颔首,示意息筠扶展新月起身。
公主素白的衣裙已蒙上一层灰,展新月被人强拉了出去,只余祝南枝和贺兰皇后留在殿内。
贺兰皇后身子稍前倾,香案青灯将她的身影投至祝南枝膝前。
“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商人平日做生意鲜少敢担保百分百盈利。若有人说今日投一两银子,下个月返利十两,这人保准是奸商。
可祝南枝若是不这么说,贺兰皇后恐怕连下注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贺兰皇后偏头打量她。
脸蛋生得白净,这倒不算稀奇,宫里人人涂脂抹粉,再深的沟壑也填平了。而眼前这小女娘真正勾人的,是那双清朗的眸子。
长睫低垂,虽遮盖掉一半,却掩不住一股劲。那股劲由金玉才能堆出来,像被压弯了又能弹回来的修竹,叫人觉得没什么能折断她。
“好,本宫欣赏你的勇气,”
贺兰皇后道,“可你若是做不到,这司记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祝南枝咽了口唾沫。
竟拿司记的位置要挟她。
她才上任一日,皇城司都捉不住的犯人,皇后非但不宽限,反而冲她施压。
欲盖弥彰四个大字,简直刻在脑门上了。
祝南枝压下猜疑,拱手道:“是,臣定当全力以赴。”
话音刚落,贺兰皇后唤来息筠:“传旨下去,有贼人暗袭公主车驾,公主受惊,现由礼官祝南枝随行,命皇城司全力搜山,务必在日落之前,将贼人捉拿归案。”
日落之前……
还添了个期限,皇后又要算她一招。
息筠正要领命告退,祝南枝忽然伸手拦下她,目光越过息筠,落在贺兰皇后身上:“臣斗胆还请皇后娘娘答应臣一件事。”
言行举止之逾矩令贺兰皇后不禁皱眉。
她微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沉默片刻,祝南枝绷直背脊道:“臣有一桩冤案未了,若能缉拿杀害老将军的凶手归案,可否恳请皇后娘娘替微臣做主?”
贺兰皇后虚了虚眼,指节在扶手上扣了两下,缓缓道:“哦?是何冤案?”
祝南枝深吸一口气:“商会副统领冯茂铭,昔日不仅打家劫舍,还冒名顶替新官上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请皇后娘娘明鉴!”
冯茂铭虽为贺兰皇后做事,若给顾予衡下毒亦是贺兰皇后的吩咐,想要扳倒他恐怕很难。
且冯茂铭若是当上商会总领,不仅祝南枝在平阳城的铺子难保,往后若是再想谋些金银立身,更是难上加难了。
虽说女官有朝廷俸禄,侯夫人身为外命妇亦能享荣华富贵。
可就连尚书夫人陈元渠都会暗地里另寻财路,没了那些铺子,祝南枝往后恐会变得十分被动。
再者听顾予衡所言,贺兰皇后似乎有厌弃冯茂铭之意,虽不知原因为何,不过如今既有他犯下的另一桩冤案待沉冤昭雪……
薛冉和冯茂铭孰轻孰重,相信皇后心中还是掂量得清。
“冯茂铭……”
贺兰皇后喃喃道,“大理寺今日俱在凤山寺,若真是冤案,你还怕不能翻案不成?”
祝南枝会意,叩首道:“谢娘娘!”
*
墙外的诵经声漫涌入殿,嗡嗡地灌满四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