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忽然传召，打得空芸卿师措手不及。

梵音一字叠着一字，念咒似的刮过耳畔，空芸卿师念完祭文便退下了。

她走得匆忙，双手合十，履衣擦过门槛。

出殿门后，众人犹能听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尾音回荡在廊间，像梦魇之人的惶惶呓语。

这仪式也是诡异。

祭文本该等法华殿内的仪式结束后，再由卿师于石经前吟诵。

届时本该在场的圣上和皇后不见人影不说，佛堂圣地，曰恭曰肃也是寻常，只不过好端端的，提什么不相干的槐庭？

大梁朝虽未沿袭中原旧制设三公，可仔细一想——

孟左相、王枢相、韩御史。

此三人不恰好掌三公职权？

殿内的明白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恭候许久仍不见圣上身影，低语声渐起，唯有韩忠听完祭文，散仙似的在殿内踱步，肩膀一歪，靠在殿内的红柱旁好整以暇地发怔。

“御史大人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许是站久了腿疼罢？”

“真是蠢！你们没见枢相脸色么？韩御史定是说错什么话得罪了枢相，不敢与他站一处了！”

有人嘘道：“哦——还是你聪明……”

大理寺卿听见此般闲言碎语，回头瞪了众人一眼：“闭嘴！”

官吏纷纷垂下头颅，不再言语。

这声轻喝惊动了闭目养神的王长风，他抬眼望去，见韩忠果然远走，上前问道：“韩中丞这是作甚？难不成真被一句不成文的祝文唬住了？”

韩忠恍若失了魂魄，也不直身，语带讥诮：“枢相大人好兴致。”

话落，他抬起手掌，指向不远处的大理寺卿，接着是王长风，最后是自己，扯唇道，“槐庭前的三公，便是只有孟左相不在，韩某观今日守卫森严，原是如此……”

什么槐庭，与三公何关？

王长风虚眼瞧着韩忠，不知所以然。

不过听韩忠提及孟尧臣那厮，多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不成昔日在朝上得罪一个孟尧臣，圣上非要选在今日问罪不成？

话音刚落，殿门轰然大开。

灼眼的白光闯入大殿，须臾后，一众身披黑甲的侍卫鱼贯涌出，围立在法华殿四面。

这群人手握刀剑，皮革上缀满了暗黑色的金属鳞片，行动时却不声不响。

此般装束，非行迹利落的龙骧骁卫莫属。

纵是大理寺惯用严刑的酷吏，见此寒光铁甲，也莫不心生畏惧。

这时，一道高大身影跨门而入，靴声沉沉，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绷紧的弦上。

“行事问心无愧者，说话自当坦诚。”

顾予衡按剑近前，朝韩忠揖了一礼，“韩中丞说话向来直率，御史夫人常与家母夸赞大人。”

韩忠见状，立马直起身，咳了两声，提高声调道：“侯爷言重了，韩某昔日在朝堂上不过为黎明苍生谏言，实乃……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他的尾音渐渐低下去，说话间不停地朝内殿方向鞠躬，余光还不时瞥向一旁的王长风。

王长风环顾四周，扫了顾予衡一眼，抖袖指责道：“入殿不趋，不卸剑履，南阳侯这是想要造反么？”

顾予衡轻笑一声，挥手道：“来人，将罪犯带上来！”

殿门再次应声洞开，一道身影被推搡着跨过门槛。

只见那人一身囚衣，手脚皆缚着镣铐，正是昔日坐镇京兆府、审过无数重案的京兆府尹傅行简。

王长风收拢眉峰，端立的姿态有些僵硬，转身看向顾予衡：“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十步外，大理寺卿王云帆的腿哆嗦得发颤，忙跪地向内殿的方向磕头，大喊道：“陛下！冤枉啊，臣是冤枉的！”

殿内众人又是一惊。

只见王云帆膝盖搓着地面，一路摸爬滚打至王长风身边，抱其大腿哭诉道：“爹！您救救儿！儿知错了，儿不该收受贿赂，更不该听信傅行简的浑话，泼污孟左相！”

哭声未绝，殿内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京兆府少尹谭松年自队列中走出，捧着一卷厚厚的案牍文书，行至殿中央站定，随后清了清嗓子，朗声宣道——

“经本官查实，京兆府尹傅行简，在任期间渎职失察，与行商李廷玉、商会副统领冯茂铭、大理寺卿王云帆之流狼狈为奸，假肃清‘烟柳之地’之名，行鱼肉百姓之实。”

谭松年每念一句，王长风脸上血色便褪去一分，他隐在袖下的拳头缓缓收拢，眼风扇下，恨不得一脚踹在王云帆脸上。

冰冷的宣召声还在继续——

“凡有不从其令者，或罗织罪名，或纵火灭门，手段之残暴令人发指，受害之百姓不下十户，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话落，谭松年放下文书，目光砸在傅行简与王云帆二人身上，冷声道：“你们二位，可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