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媖拉着祝南枝出了西配殿，径直穿过庭院，也不说话，只牵着她走。

一路上，步甲铿锵声少了许多，祝南枝记得刚入寺时严防警卫，如今一路穿廊过门，却是一队巡兵也未见。

兰媖对凤山寺自是十分熟悉，她一路左顾右盼，绕了许久，才带祝南枝钻入一条狭长甬道中。

甬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见一线天日，脚下石板缝里生苔，周遭空间狭促得很。

兰媖停下，松开祝南枝，正色道：“你进门时提及皇后二字，问那解瘴气的草药，是否也与贺兰皇后有关？”

祝南枝揉了揉手腕，垂下眼眸，语气疏离：“此乃内宫秘闱，恕下官无法告知净瑄师父。”

说罢转身欲走。

此时，“铮”的一声，白刃出鞘，紧接着头顶白虹贯日般掠过一道影。

见状，祝南枝一手扒住身侧砖墙，刹住脚步，以至履尖搓出乌黑湿泥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抬眸时，眼前一道短刃剑尖直插入地，刃身犹在嗡嗡低鸣。

兰媖的声音贴着后颈传来，带着灼人的怒意：“南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亲眼所见，那冯茂铭先前是被皇家侍卫带走的，一场清明祭祀何需大动干戈，他们要动的定然不止一个冯茂铭，这点伎俩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甬道间，凄厉的回声幽幽荡开。

待回音消绝，祝南枝才淡淡吐露道：“我知道。”

“你知道？”兰媖眉眼间透着不解，“那你还甘愿往火坑里跳？”

“媖娘为何如此断定这是火坑？”祝南枝倏然转身，朝兰媖徐徐靠近，语气平静，“是了，媖娘早知祝文被篡改的事罢？翰林院的梅编修前日就将祝文送上凤山，石经何时添上的那八个字，媖娘应当再清楚不过。”

“所以媖娘知道这是个陷阱，是么？”

眼见祝南枝步步逼近，兰媖看着那双昔日清亮的眸子如今布满审慎，一时哑口无言，后退了半步。

祝南枝眼帘半垂，停下脚步，念及方才西配殿中那支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愁绪噌的一下涌上心头。

她背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泪意：“常说入官场后，功名利禄蚀心，人情淡薄，原来你我也是如此。”

兰媖怔了怔，微仰着头：“没想到，我们竟到了刀锋相见方能一叙的地步。”

甬道霎时陷入沉寂。

高墙之上，一线天灰蒙蒙的，似又要落雨。高墙之下，光线逐渐黯淡，只剩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忽然，呼吸声遽然而止。

兰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扳过祝南枝的肩，迫她直视自己：“你是不是在怪我那晚没去寻你？我若早告诉你这一切，你也许不会被皇后盯上。不过无碍，我可以——”

话音未落，祝南枝挣开兰媖，打断道：“我知道媖娘想说什么，可我从未怪过你，也不觉得这是个陷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皇后如今命我捉拿杀害老将军的凶手，是在给我机会！”

闻言，兰媖的手骤然脱了力，手掌无力地半张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她喃喃道：“……机会？”她轻笑一声，“是南阳侯告诉你的罢？你宁愿信他，也不愿信我了？”

宽大的袖口掩住微颤的指尖，祝南枝抬手抹了下脸，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溢出：“当初不是媖娘亲手将我推向顾予衡的么？你还说，南阳侯就算别有用心，可至少不会害我，如今我认了，所以与他联手，媖娘既替我选了这条路，如今又为何执拗地回头拦我？”

语至最后，尾音跌落，碎成了藏也藏不住的哽咽。

兰媖看着祝南枝，身形未动。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我”字，便再无下文。

甬道忽然掀起一阵穿堂风，灌入她空空荡荡的衣袖。

兰媖垂首，目光婉转哀戚：“你说得没错，我是执拗，总想着依靠情谊就能让你信我。”她顿了半晌，喉间似被什么死死扼住。

“可我不是圣人，”兰媖忽然道，“有些事我之所以瞒你，一为私心，二为身不由己，即便是亲人，欺骗也好，隐瞒也罢，本就是迫不得已的！”

兰媖越说越激动，印象中，祝南枝还从未见过兰媖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