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兰媖刚来祝府那年，也是如今这般阴雨连绵的暮春时节。

那年祝南枝也不过十二岁，豆蔻年华，正是什么心思都藏不住的年纪。她时常拽着崔清和的袖子不肯撒手，问：“娘亲，兰娘子瞧着好年轻呀，她多大年纪了？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崔清和被她缠得没办法，只道兰媖是离家出走的，让祝南枝好生待她，之后便随意搪塞了两句，就躲去书房查账本了。

祝南枝恍然想起，那年兰媖不过芳龄十九。

十九岁便做了闺塾师，又是离家出逃。兰媖平日性子温顺，祝南枝只在心里暗暗想着，兰娘子这般好的人，定是有天大的难言之隐，才迫不得已离家千里。

仔细想来，那句“不得以保护为名行欺瞒之实”亦是那阵子，兰媖教她的道理。

那时候祝南枝偷偷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想给兰媖买支新簪子，可又怕被拒绝，便扯谎说是娘亲给的。

兰媖看出端倪，没有拆穿，只是拉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南枝，你要记住，日后无论待谁，都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骗人。真心待人，便要以真面目示人，知道么？”

祝南枝那时似懂非懂，却把那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如今想来，兰媖自己守着这样的道理，到头来却不得不亲手打破它，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失态罢。

念及此，祝南枝抿着唇，鼻尖一酸，她忽然拽住兰媖的手腕，不待兰媖反应，整个人便被祝南枝紧紧抱住。

“你这是做什么……”兰媖的声音有些发紧，抬手想去推她。

祝南枝似乎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是把脸埋在兰媖颈窝里，双臂箍得更紧。

兰媖终是推不开她，于是双手反扣在祝南枝背上，轻抚她的背脊，道：“行了，皇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能告诉我么？若不想说，便算了。”

祝南枝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泪花：“没什么，不过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要去抓中途袭击公主车驾的贼人。”

“皇后娘娘说，人抓到了便免护驾不力之罪。”说到这，她顿了一下。

“若是抓不到呢？”兰媖追问道。

“若是抓不到，”祝南枝嘴角微微一撇，声音渐低，“我这司记之位，怕是要换别人坐了。”

兰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可捉贼人何时轮得到尚宫局女官？”

祝南枝抿了抿唇道：“……碰巧是遇见元昭公主的侍女半路拦下我的车驾，贼人袭击公主时，我也在场，于是皇后才派我随皇城司去罢了。”

闻言，兰媖倒是松了一口气：“论追踪缉捕，除了皇帝身边的暗卫，京中再无第二处可与皇城司匹敌，这么说来，卫琢将军也会随你同去？”

祝南枝颔首。

兰媖了然，转身上前，俯身拔出短刃回收入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笃定道：“那便不必在此耽搁了，你速去准备，我稍后在寺门口等你。”

祝南枝望着她，欲言又止。

兰媖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斜的衣襟，轻声道：“去吧，放心。”

祝南枝咬了咬唇，终是点了点头，随后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兰媖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融进白芒中，脚步渐行渐远。这时，一道身影自身后缓步靠近，同样目视前方，道——

“你确定要为了她，不惜折损羽翼？”

兰媖颔首，双手交叠身前而立：“她今日做得很好，不枉我细心栽培。”

那人沉默许久，转身要走。

“且慢——”兰媖喊住那人，“你答应过，要帮我护好她。”

那人仍旧没作声，继续往前，拐过甬道尾，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