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兰媖分别后，祝南枝赶去寺门。

不料寺门空空，别说皇城司了，连根矛枪都没见到。

难不成为了生擒薛冉，卫琢早率人倾巢而出了？

祝南枝回头，刀光剑影不在，却碰巧撞见层累之上，巍峨耸立的法华殿乌泱泱涌出一群人。

与此同时，一身披盔甲之士领着一队人拾阶而上。

祝南枝定睛一看——

那背影衣饰……酷似卫琢。

她正奇怪，忽然想起顾予衡临走前，曾说要向圣上复命。

再联想起西配殿的那具腐尸，如今寺中异常，多半和法华殿脱不开干系。

祝南枝决定找人问个明白，薛冉如今不再是被五花大绑的螃蟹，总不能她孤身一人去抓。

穿回廊，过月门，寺中果然安静得反常。

法华殿似乎出了什么大事，礼官俱被屏退，六尚宫人无一不乖乖待在值房，听候差遣。

祝南枝折返廊下，正琢磨寻谁问话，抬眼便见先前打过照面的女史倚靠窗边，面色疲惫。

女史倚在窗边，手里捏着柄素面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廊下隐约响起脚步声，女史正出神，一道身影忽然掠至眼前。

纤手抚上窗台，未及女史反应，一张如花笑靥绽开眼前：“姐姐，我刚办完差事回来，脚还没歇呢，却见寺庙中人都空了，是我错过了什么要紧吩咐么？”

女史见祝南枝，惊了一跳，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奈何胸中怨气积久，于是没好气道：“司记大人好雅兴，方才咱这忙也忙不过来，却不见你身影，这会得闲倒见你人了。”

此言一出，值房内，目光齐刷刷汇于四四方方的窗扇间，祝南枝觉得自己活似监牢犯人。

那女史见她语塞，愈发来劲，将团扇往窗台上一搁，冷嘲热讽道：“大人放心，没什么要紧吩咐，您既有别的差事，就去忙罢，尚宫局的这点杂事不劳尊夫人挂心。”

闻得女史夹枪带棒，似乎没学过人话，祝南枝顿收笑意，没工夫与她掰扯，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训斥。

“田雯，怎么跟司记说话的？宫规还没抄够么？”

祝南枝顿住脚步，正想看这仗义执言之人是何人，却见柳媛自值房内推门而出，“砰”的一声，反手将门窗阖上。

女史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和满室窥探目光，一并被关在身后。

柳媛款款转身，温声道：“不用放在心上，田雯方才在曹尚宫跟前吃了苦头，一时怨气有些大，素日里还是很——”

话音未落，那扇窗不知何时悄悄推开一条缝，露出田雯半张脸。

祝南枝余光掠过，于是抬手打断，大声道：“我懂，尚仪不必解释，若有人觉得委屈，日后我会去寻曹尚宫讲明白。”

这话不似说给柳媛听的，柳媛顺着祝南枝的视线回头，只见窗缝倏地阖上，值房里头传来一声闷响，似是磕到了什么，之后再无声息。

柳媛环顾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转身，引祝南枝出回廊，往西首一处僻静庭院寻去。

此处离值房不远，庭院拐角处有一株老槐。四月的风雨缠磨，竟将蓊郁枝叶簌簌吹落一地。

槐枝上系了一截红绳，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系，如今已褪成了黯淡的浅绯色。

那么细的一抹绯色，却在苍翠欲滴的绿茵间依旧惹眼。

祝南枝在槐阴下站定，喊住柳媛：“柳尚仪，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尚仪有什么话，便在这说罢。”

可柳媛脚步未停，自顾自地踩上花坛，抬手去解槐枝上的那截红绳，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你能从皇后房中安然无恙地出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祝南枝见柳媛举止怪异，谨慎道：“是尚仪在门前说的那番话点醒了下官，下官自能逃过一劫。”

“恐怕没那么容易罢。”

说话间，柳媛已取下红绳，低头端详须臾后，才侧首对上祝南枝的目光，“依眼下情形，你定是掌握了皇后什么把柄，才能全身而退。”

祝南枝挤出一个笑，装糊涂道：“眼下情形？说起这个，我也正奇怪，方才下官见法华殿前，侍卫押解了几位大臣，敢问尚仪可知那边发生了何事？”

柳媛似乎没有遮掩的意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红绳，慢悠悠绕至祝南枝身侧。

“自老将军遇刺，圣上近来颇有鸟尽弓藏的意思，这祭祀不过是借题发挥，为了敲山震虎。”她说着，手托起祝南枝的右腕，将红绳贴在腕心。

说话间，柳媛的眸子低垂着。

午间的凤山寺仍是风和日丽，可她的手指仍是冰凉的，不禁令祝南枝想起偏院前的那次初遇。

那时或许是因着贺兰皇后，可这会子透心的凉又缘何？

祝南枝未经思忖，柳媛便一圈圈地将红绳缠了上来，解释道：“法华殿眼下是非多，你方才所见，多半就是那几只‘虎’。”

话音刚落，红绳也系好。

民间习俗，凡值太岁年，人势必运势多舛。这时便要来凤山寺求得红绳，以牵住福寿。

可今年不是祝南枝的太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