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在这?”微风捎着清碧嗓音遥遥传来。
展新月抬手掠下纱帽,眉眼笑得弯弯,丝毫不见偏殿遇见时的病态。
彼时山风拂面,月白披风被灌满了风,猎猎地扬起,像一只展翅的蝶,向槐树下翩跹。
祝南枝打眼一瞧,拢着公主的披风似乎更厚了些,待展新月走近,一股浓烈的檀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登时入鼻。
祝南枝回过神,正欲行礼,却被展新月一把捞起。
“原来司记便是传闻中的那位表嫂?”展新月亲昵熟稔地揽过祝南枝的肩,“久仰久仰!对了,我还听表哥说,你的表字唤作雁栖?”
祝南枝正欲回答,不料展新月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嗯”,双指捏着下巴,自顾自地颔首:“……雁栖南枝,意境真美!皇嫂亦是人如其名,一样的美!”
平日若是听见如此褒扬,祝南枝必定坦然受之,说不定还要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臭屁地来句“我自然知道”。
可如今夸她的人是展新月,大梁最受宠爱的公主。公主此刻一口一个“皇嫂”地唤她,腰间还配着六尚女官的鱼符,显然有备而来。
于是祝南枝话到嘴边转了几转,转移话题道:“公主身边怎么没个人跟着?这身打扮是要去哪?”
展新月拢了拢披风,含笑的眸子骤然垂下,一副蜜糖嗓子忽然被糊住了似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予衡看穿她的心思:“又想下山去?”
展新月连连点头,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使劲地眨。
偏在这时,一树风过,细白的槐花簌簌如雪。一片花瓣打着旋落下,不偏不倚,栖在展新月低垂的眼睫上。
展新月满心满眼地期待顾予衡给她一个肯定答复,竟浑然不觉。
祝南枝见了,悄无声息地伸手,指尖悬在眼睫上方顿了顿,极轻快地将那瓣槐花拈了下来。她吹落指腹花瓣,正色看向公主:“殿下,我与侯爷此番下山乃奉命捉贼,实在不便照料公主。”
闻言,展新月眸光顿时黯了大半。她可怜巴巴地转头,将目光投向顾予衡。
顾予衡接收到公主视线,却没有应声,只是仰头望天,自然地往祝南枝身侧挪了半步。
祝南枝察觉到身旁动静,上前一步拉起展新月的手,好言道:“下官向皇后娘娘承诺过要护殿下周全,若再有闪失,可真要领死谢罪了。”
展新月一听,忙捂住祝南枝的嘴,扔给她一个哀怨的眼神,道:“好了好了,我不去就是了!”
话落,展新月提裙欲走。
“慢着——”顾予衡虚眼打量着展新月的背影,“值房离你的居所甚远,身边又没人引路,本侯不记得公主从前对凤山寺如此熟悉,月儿是如何寻来的?”
闻得此言,展新月心道不妙,于是假装没听见,不顾阻拦提裙而下。
顾予衡见状,跨步而下,一把揪住乘风而起的披风衣摆,拦下她的去路:“这身装扮准备得倒是充足,过来老实交代。”
命运扼住后脖颈,展新月不得不转回目光,哀求道:“我错了表哥!我是跟着卫将军来的!”
“卫将军?”祝南枝上前,“卫琢?”
展新月颔首,迎上祝南枝的目光:“我本想着说求见母后,再替表嫂求求情嘛,结果一出门,便撞见卫将军跟着一队甲士往后院方向去了。”她指着来时的方向道,“喏,就是那边,我想跟上去看看,结果跟着跟着人就不见了,然后……然后一拐角,就撞见了你们。”
老槐树冠将一片低矮屋舍顶拢在怀里,祝南枝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墙头覆着黛瓦,枯瘦的杂草从瓦缝中探出来,在风中瑟瑟地抖。
她记得那边是寺庙的客寮,平日用作接待随行官员。可这回祭祀特殊些,许多客寮是临时设的,当成了侍卫们歇脚的地方。
将沉不沉的日色里,一缕白烟袅袅升起。
想起方才柳媛所言,祝南枝似是察觉了什么,回头对顾予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下山罢。”
*
墙角斜斜搁着几只空木桶,其中一只没放稳,咕隆咕隆地滚至院门口两侧的斜条石旁。
双双乌头靴拾阶而上,台阶被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划开,露出斑驳内里。
一众玄甲团团围簇着绯色朝服入室,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黏腻水声渐止,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内霎时寂静。
绯色的袍角在地上拖了一下,立马被乌头靴踩住。
壮硕的黑影罩住绯服下摆,目光从头顶阴恻恻落下,冷声道:“寺卿大人想去哪?”
王云帆双手缚在身后,佝着身子,半跪不跪的姿势。
此时,屋外掀起一阵喧闹,半晌,又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