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衡似乎没听见祝南枝所言，捂着她的手揉了揉，随后取下披风，披在祝南枝身上。

纤指于温热的掌心微微瑟缩，祝南枝抽回手，垂头不语。

越过她的肩头，顾予衡瞥见一截短小箭身斜插在浅滩泥沙间，将水面豁开一道缝。他搂着她转向身后骁卫，将那道豁口挡住：“此处谷深林密，最利贼人潜藏，尔等分作三队，散开搜剿，不得走脱一处！”

骁卫领命，提刀往密林劈去。

眼见众人离去，兰媖忙道：“法华殿那边情况如何？”

“暂且无碍，不过……”顾予衡顿了顿，继续道，“圣上和娘娘的意思，须得捉拿贼人归案，才肯罢休。”

兰媖垂下眼帘：“行，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二人，“其实杀老将军的凶手是谁也许没那么重要，他如何能在天子眼下得手，如何能在事发后全身而退，隐匿至今……或许更值得细究。”

顾予衡听懂兰媖话中深意，只微微颔首，道了句“天意如此”，便没有了下文。

就在此时，噤声不语的祝南枝忽然出声：“皇后娘娘命我协助捉拿贼人，这算不算天意？”

她抬眸看向兰媖，手自披风下探出，朝着不远处候在原地的骁卫挥了挥。

骁卫会意，驾马慢悠悠靠近。

手落回身侧，祝南枝扬起下巴，目光转移至骁卫身上：“媖娘说的是。这刺客顺应天意方能得手，而这追捕刺客的天命如今落在我身上，我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未落，她取下披风，反手塞回顾予衡怀里，随即小步跑至骁卫马前，抬手指向一处，扬声道：“我方才瞧见那边有动静，你们随我来。”

*

日暮西沉，山栾展翅，将天际那抹残霞拥入怀中。

晚霞似濒死的凤凰，霞光大难临头各自飞，惶惶然四散奔逃，略过苍青色的山脊，擦过层叠檐角，其中一缕慌不择路，被寺门后的一双凤眸尽收眼底。

殿门中开，魏文仕碎步至大殿中央，禀道：“陛下，娘娘，侯爷回来了。”

闻言，贺兰皇后收回视线，敛衽坐直，拍案道：“如何？贼人捉住了么？”

“捉住了。”魏文仕的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道，“不过……那贼人奸滑，随身携带的刀刃淬了毒，侯爷不幸受伤，现由司记祝氏照看着。”

“祝氏？”光启帝虚了虚眼，“是与允成定婚的那个？”

魏文仕颔首：“是。”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陷入沉寂。阶下诸臣自午后便在法华殿恭候，本以为祭祀后便能稍作休憩，谁知半路杀出个南阳侯，说什么要捉贼为公主讨回天道。

简直荒唐嘛！什么贼一定要此时捉？

刚出笼不久，还冒着新官热气的大理寺卿刘典之言行也是令人费解，明明可以留几个大理评事和司直在此候着，却偏要六丞十二评事全杵在这法华殿里，若是每个贼人都要大理寺如此大费周章，他们还活不活了？

真羡慕韩御史啊……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一位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不知名小吏如是想。

正想着，台上真龙天子又大手一挥，打断思绪：“也罢，贼人捉住了就好。”

语毕，又掩唇咳嗽了两声。

座旁的贺兰皇后回过神，忙起身道：“诸位爱卿今日受累了，此事关涉皇室安危，刘寺卿——”

不知是不是在法华殿这个蒸笼里待久了的缘故，刘典满头是汗地出列应是。

“你务必严审贼人，查清幕后主使。”贺兰皇后敛下半眸，语气疏离。

刘典领命。随后帝后便在一众太监侍女的环侍下，消失在沿廊尽头。

*

日落之际，光线昏黄。

抄手游廊间，廊柱影子被拉得斜长，寺内一光脑方丈提着一盏油灯，领着人往西侧禅房快步赶去。

“阿弥陀佛，便是这了。”

崔玉清双手合十：“多谢师父带路。”

方丈侧身推开门，撇了一眼屋内半倚在榻上的身影后立马收回目光，低叹了句“罪过罪过”，便摇头离去了。

门帘掀开，崔玉清将药盒往桌上“啪嗒”一放，床榻边坐着的人影儿便匆匆起身，撩开帘子道：“舅舅！”

崔玉清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肃目低声道：“莫要在此处这么喊我，还嫌不够张扬吗？”

祝南枝意会，立马闭口不言。

崔玉清越过她，径直走向床榻。只见顾予衡半倚在硬榻上，闭着眼，唇色有些发白，肩头伤处已草草包扎，包扎用的布料上还绣着精致的暗纹提花，美中不足的是这骨朵花上渗出了一小团殷红，煞是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