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郎君生得眉清目秀,本以为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说话居然如此大言不惭。世上若真有人能过目不忘,早该是登科状元郎了,何苦在文渊阁做个小小书吏?
祝南枝内心腹诽,面上仍是捧着宫册,笑脸相迎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某的身份,司记还是不知道为好。”他抚过堆叠的宫册,暗示道,“否则,这忙——怕是不好帮了。”
祝南枝心觉奇怪,可既要求人办事,还是顺其心意为好。于是她拿起桌案上的冷茶闻了闻,随后倒入端砚,拈起一旁的墨条研了起来。
郎君见了,不禁皱眉。
这宫里寻他办事的人,大都是将东西往他面前一推,顶多说句“有劳”便做了甩袖掌柜。像眼前之人这样自己动手的,倒不多见。
他提醒道:“你不必在此处逗留,日落前来取便是。”
墨条在砚池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祝南枝手上动作仍是没停,只道:“我不知道宫里其他人是如何请你办事的。不过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只需阁下教我找错漏的法子,余下的由我慢慢校。如今离尚宫定下的期限尚有四个时辰,其间不吃不喝,总能校完。”
“教你?”
郎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祝南枝抬头:“怎么?你那法子是不能外传的?”郎君眨了眨眼,未及回应,又被祝南枝抢先一步道:“如阁下方才所言,其实只要知晓些宫闱事,便能省不少力。自然,这忙也不会让你白帮,日后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依这番话,既能将差事办好,又不被人抓住把柄。同时,还顺水推舟替自己捡了个人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惜他不这么想。
他要的便是女官手中的宫册,人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张废纸,不堪一用。
“司记都如此说了,某岂有不从的道理。”郎君双手作揖道,“在下表字长卿,今与司记有缘,这份情,长卿记下了。”
祝南枝见状连忙还礼:“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南枝便好。”
“南枝……”长卿喃喃着朝她靠近,“似乎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步履生风间,萦绕周身的纸墨味被吹散,一股异香忽然钻入鼻中。长卿俯身嗅了嗅:“你身上有无患子的气息,这东西宫中可没有。”他轻声轻语,似乎在确认什么,“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祝南枝身子微微后仰:“听你口音也不似中原人,你又是从何处来的?”
这时,门口传来的声响打断二人对谈。
只见文渊阁的大门忽然推开,天光乍泄,光线斜切入书阁,将二人影子投在桌案上。
祝南枝见有人来了,忙后退一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双手无处安放。她朝门口望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前,面目隐在逆光中,让人瞧不真切。
这不速之客似乎也顿了片刻,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咳,这才迈过门槛。
皮靴不疾不徐地踏在青砖上,天光追随他的背影涌入,袖口的云纹随着沉稳的步伐忽明忽灭。
“本侯来替陛下寻几册书。”
这句话如石落深潭,惊得祝南枝一愣。待那人走出浓墨阴影,天光描摹出眉目轮廓,心中的猜测立马得到印证。
“侯爷怎么——”
未等祝南枝说完,顾予衡已走至案前,“啪”的一声,将卷成筒的书卷掷于案上。他看了长卿一眼,唇角一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
长卿垂下眼帘,轻手轻脚地拾起书卷,温和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
二人拐入文渊阁西侧。此处背阴,纤薄的微光被层层函套滤得所剩无几,祝南枝的身影亦隐入浩瀚书墙中。
顾予衡随手抽出一册书,道:“她为何会在此处?”
长卿闻言一笑:“君侯这般盯着我作甚?是她自己寻来的。说是彤史司缩减了勘误期限,来寻某帮忙。”
顾予衡指节一屈,书页被捏出一道浅痕:“你应了?”
长卿垂首不语,目光游移在书架间,倏然一顿,俯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递给顾予衡:“君侯又不是不知,我素来来者不拒。在这宫里,多知道一桩事,便多一寸立足的可能。”
“你还想靠什么立足?”顾予衡欺近一步,“本侯看在宣平王的面子上,为你在陛下面前求了这份差事,好不容易才保全你。”说到这,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低喝道,“青临,你若是学聪明点,就不该继续淌这趟浑水!”
微光暗处,季清临扯了扯嘴角,唇角笑意愈深。他托着厚重的书脊,手悬在半空中,蹁跹的尘埃为瘦削的脸添了一层薄纱,令此刻的神情变得愈发神秘莫测。
“放心,我自有分寸。”
闻言,顾予衡的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接过书:“许久不见,身子都养好了?”
季青临直起身,恭敬道:“多亏君侯从楚地带来的蕲蛇散,身子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如今又得了这份清闲差事,比起从前,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必谢我。”顾予衡推辞,“本侯不过是奉陛下旨意,又承了你父王的恩惠,尽份内职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