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临目光沉了沉:“就算君侯这么说,可这满宫上下避我如畏蛇蝎,近我者多为虚与委蛇。君侯能与长卿言而有信,已属长卿的贵人。”
闻言,顾予衡心中五味杂陈。他将书册扣在掌心,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季青临的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季青临静立在侧,等他开口。
然空气凝滞了半晌,顾予衡却只道:“时候不早了,本侯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可一转身,方才季青临与祝南枝独处的场景便浮现眼前,他不由加快了几分脚步。
绕出西阁,只见祝南枝垂头伏案,神色专注。
顾予衡一声不吭地行至她面前,扫了眼桌上摊开的文书,眉头微锁,犹豫片刻,才从怀中两册典籍中,抽出一册,搁于案角。
“此书记载了历代祭礼的议程用度,彤史司抄录时多从此书取法,而非依昨日情形。”
祝南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可顾予衡却偏开眼,仿佛只是在看案上文册。
祝南枝抿了抿嘴,只好放下笔杆起身,俯身行礼:“多谢侯爷。”
闻言,顾予衡这才回头,托住她的手臂。随后转身看向季青临,“有劳长卿兄费心了,待事情办完,还请长卿兄与南枝一道至昭华殿用膳,本侯自要当面酬谢。”
昭华殿乃今上登基后,在勤政殿东侧辟出的一座独立宫院。殿宇坐北朝南,进深三间,面阔五间连着单檐歇山顶,四面出廊,绿窗油壁,若非帝王极信重之人,连殿门都无法踏入。
祝南枝听了,问:“侯爷要宿在宫中?”
顾予衡“嗯”了一声,解释道:“折罗部首领不日要面圣,陛下这几日欲与本侯商讨接待事宜,宿在宫中方便些。”
祝南枝忙着校对宫册,无心他想:“行,那便说定了。”
随后,季青临将顾予衡送至文渊阁门口。临走之际,顾予衡终是不放心,忍不住嘱托道:“尚宫局的水有多深你比本侯清楚,若是——”
话犹未尽,季青临打断道:“君侯放心。”他回望桌案前埋首苦读的身影,“若有人图谋不轨,长卿定当全力相护。”
*
多亏了顾予衡给的那册典籍和季青临的帮助,祝南枝勘误完全部宫册,距离曹尚宫的截止期限,足足还有一个多时辰。
只是这几个时辰里,光顾着勘误,她也一直没吃没喝,结果一起身,两眼发黑,差点儿还以为是天暗了。
祝南枝扶额长叹,这时,季青临端着一碟糕饼进来,放在案上。
“司记本不必如此费神。”
祝南枝托着脑袋看了眼糕点,摇头道:“何出此言,这本是我份内之事。”
季青临笑了笑,没再言语。
空气尴尬地虚滞片刻,祝南枝随口问道:“对了,从前六尚宫也有许多人来此处寻你么?”
“有人来寻,只不过不是此处。”季青临道。
祝南枝打趣道:“那你岂不是比皇后娘娘都熟悉宫中内务?”
季青临似被这句无心之言揪住了心神,唇角那抹笑意随眼帘悉数敛下,没有接话。眼见时辰不早了,祝南枝没再多问,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含在嘴中,便合抱起全部宫册正欲离去。
临走前,她回望殿内之人,笑着挥手道:“长卿兄,别忘了今夜之约啊!”
季青临“嗯”了一声,回以谦和的笑。
朱门阖上,祝南枝转过身,仰头望着“文渊阁”的三字牌匾,彼时夕阳西下,余晖切过檐角的同时,也洗去了她脸上的笑。
经过这一日的观察,祝南枝以为,这位自称“长卿”的谦谦君子实在可疑。
一个书吏,既在后宫能受到六尚女官的青睐,又与顾予衡一介皇亲相熟至此,举手投足间矜贵自持,着实不像管书阁的小吏。
想起长卿俯身嗅出她身上无患子气味时的反应,祝南枝忽然忆起,《青囊玉鉴》似乎记载过,无患子生于长江以南的水乡之地。中原百姓大多用皂荚除渍,想来除了闻葭,这宫中尚有一人,最可能知晓无患子的来处。
祝南枝行走在宫道,回想起午时在阁中偷听到的几个字眼,喃喃道:“南方……楚地……宣平王……”
听闻五年前,南楚国君未战先降,为表衷心,不惜将年仅十七的公子以“求学”为名送入宫中太学。
公子入学后,光启帝便以教子有方为由,封那南楚国君为宣平王。
“如此说来……年纪也对得上。”祝南枝心道。
若是没猜错,恐怕文渊阁自称“长卿”的这位小吏,便是昔日宣平王送入宫中的那位公子——季青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