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去！”

苏杪拖住祝南枝，脚似生了根般定在原地。祝南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肩头往后一扯，手臂瞬间绷直。

祝南枝回首，见苏杪的手似横式广锁般咔嗒一声扣在她的腕骨上，不解道：“为何？南馆可是整座平阳城最有名的酒馆，你就不想进去看看？”

一阵挟着甜腻酒香与脂粉味的风从馆内吹出来，她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股香气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祝南枝见状，只好松开她，喟然长叹：“好吧，只是我听闻尚书夫人颇爱这南馆的点心，你既然不肯进去便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祝南枝正要离去，转身之际，手肘却再度被人勾住，绊住了脚步。

她无奈回身，挑眉看向苏杪：“又怎么了？”

“你你你……你说的可是真的？”苏杪环抱着她，缩了缩脖颈。

祝南枝垂眸，眼风扫到她往前挪动了寸许，回过半身故意问：“什么是真的？”

苏杪娇横地哎呀一声，急不可耐道：“自然是尚书夫人爱食南馆糕点一事！”

祝南枝佯装恍然大悟，含糊其辞着说：“也许罢，不过既然尚宫都亲自赔礼，我怎好空手而去？”

话音刚落，便觉苏杪环抱自己的双手松了些许，于是祝南枝趁机挣开，往前迈了两步——

“我没功夫与你掰扯，走了！”

说罢，她健步如梭，杳然离去。

谁知尚未行至南馆门首，“嗖”的一声，一道人影掠过——只见苏杪双臂展开，挡在祝南枝面前，小脸儿红扑扑道：“这样罢，我随你一同进去！”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手臂横插入二人之间，苏杪侧眼，只见方才在门口揽客的清俊堂倌立在身侧，臂弯搭着条清风朗月的白布巾，笑问道：“二位娘子可是第一次来敝馆？”

苏杪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祝南枝揽过肩，撞入怀中。

祝南枝眉眼一弯，朝堂倌吩咐道：“正是！我瞧你们这儿生意不错，正巧我与舍妹此番出门欲拜访贵客，就将你们这儿前些日子新制的‘踏雪寻梅’和‘半山烟雨’用食盒各装一份，再来两份官燕盏，动作麻利些，我们着急赶路。”

堂倌瞥见二人腰间鱼符，当即招手唤来一个小厮，眼神不时瞟向柜台前垂首的女娘。

女娘神情专注，一时未注意门口动静。

堂倌与小厮低语了几句，小厮听罢便往柜台跑去。这时堂倌才回首躬下身子，作了个“请”的姿势道：“是，外边儿风大，二位娘子里边儿等罢。”

苏杪沿着堂倌方才的目光悄悄打量柜台前的女娘。只见她松松挽了个堕马髻，耳侧分出一绺青丝垂在胸前，直到小厮跑至柜台前敲了敲，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双醉眼的桃花眸，眼梢末尾还吊着一颗小小泪痣。

泪痣生得恰到好处，既添了风情又不至于轻浮，恰时不知小厮说了什么，女娘抬眸，目光坠在三人身上一路缓缓移动。

苏杪不觉脊背僵直，绕过台前之际，没忍住朝她二人偷瞟了一眼。

只见女娘莹白的手腕搭在一把算盘上，三人在她面前经过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啪”的一声脆响，算珠噼啪上拨，女娘回过神，复又垂眼比照手边的账本找补错漏。

*

苏杪跟着往里走，绕过屏风，一入正堂便被满目螺钿金碧晃得眼花缭乱。只听楼间响起拿腔拿调的传菜吆喝声——

“烟雨翠玉团一份——”“雪泥鸿爪十份——送至上厢，别弄错了！”

调子九曲十八弯，听得苏杪后槽牙发酸。

她踮脚附在祝南枝耳边小声道：“听此处喊什么雪啊烟雨之类，不过是些菜品糕点，如此故弄玄虚做什么？可见此馆徒有其表，品味着实一般，我方才见司记对此处菜品如此熟稔，想必你并非初次来此罢？”

祝南枝环抱双手，眼中并无一丝惊奇：“是啊，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

说话间，堂倌引二人穿过大堂，绕过内园天井，来到一处悬着“听雪阁”门匾的雅间门前。

推门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套红木桌椅。二人跨过门槛，苏杪见待客厅竟单侧进深三间，且两壁挂的字画落款不是“仿唐寅”，便是“摹仇英”，不免心道惊奇。

恰时堂倌邀二人入内，她左看右看，瞥见右墙上一副以织金锦套装裱的字画甚是惹眼，于是端着下巴上前观摩了须臾，随后指着字画，朝不远处刚落座端起茶杯的祝南枝道：“我见此幅字画未有人落款，难不成是真迹？”

祝南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低声朝堂倌吩咐了几句后才看向苏杪，漫不经心道：“也许罢。”

话音刚落，苏杪坏笑地“哼哼”了两声，摇头晃脑得意道：“没想到司记还没我一介女史识货。我瞧这字笔画遒劲，分明是仿国子监祭酒张万里大人之风，司记却说是真品，啧啧……”

祝南枝眼也未抬，品了几口热茶后单手扶膝道：“没想到你对字画颇有研究，是跟闻葭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