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光晕自软丝纱罩中透出，薄而匀地铺在青砖地上，祝南枝提着宫灯，朦胧光晕晕染出兜帽下紧致的下颌。

软底绣鞋踩在砖缝滋生的苔藓上，几乎无声，唯有鸦青袍角扫过石阶，发出窸窣细响。

穿过月洞门，她的手伏在门闩上，正要推门，却听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

“站住！”沉而有力的步伐朝她徐徐靠近。

步调越来越快，祝南枝心中一紧，用力捏着冷滑灯柄，夜风中宫灯轻荡，光弧霎时划过低垂眉眼。

彼时一对靴尖映入眼帘，站定道：“做什么的？”

闻得厉喝，祝南枝缩回手，转身，一双纤白手腕自鸦青风袍中伸出：“回司闱大人，姑姑责闻葭去文渊阁领文书。”

兜帽几乎掩住了她整张脸，沈长朝接过文牒，边打开边睨着“闻葭”。

借着纱影般的微光照看，朱砂印在灯下泛着暗红，沈长朝翻过牒牌背面，指腹在“文渊阁”三字上停了停，少顷喃喃道：“……曹尚宫也去文渊阁？”

话音刚落，一声轻笑滑入祝南枝耳畔。

突如其来的笑声令她心中疑窦丛生，祝南枝正欲开口解释，垂在身侧的手心却忽被什么硬物抵住。

粗粝的棱角硌进掌纹，她垂眸望去，只见文牒被揉成一团塞回自己手心。紧接着，便听头顶传来沈长朝啧啧两声。

“走罢，”她道，末尾语调忽地叹了下去，“别误了贵人大事。”

祝南枝本道今夜要被拷问一番才可离去，方才来的一路上腹中草稿不知打了几回，怎料司闱竟一声不吭地放她离去。

兜帽下，祝南枝的唇微微翕动，然念及文渊阁相会，于是俯身一福，便提灯转身，身影消失在狭窄门缝中。

*

“啪嗒——”

身后传来司闱落锁的闷响。

夜风从身后灌来，原先冷水般漫开的宫灯光晕被拉成一道狭长的椭圆，在宫道深处左一荡，右一晃。

周遭静得可怖，祝南枝正凝神回味方才司闱的话语，这时，前方拐角处忽然闪过许多道人影。

灯焰向后一倒，光晕恢复浑圆，聚在绣鞋旁侧。

祝南枝贴着宫墙，小心翼翼地碎步挪动，映在墙沿的人影轮廓愈发清晰——持戟的、按刀的，重重叠叠挤成一堆，其间还夹着一道纤长的、矮小的轮廓。

当戟尖划过墙面霉斑时，那道矮小身影忽地一个趔趄往前，冲出戟影人群。

一张苍白生怯的鹅蛋脸一闪而过，祝南枝瞳孔微张，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快！”

“走，别停！”

甲片相撞发出金击声，刀锋般利落的短令隔墙传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实在押解朝廷重犯。

祝南枝眉心紧蹙，念及方才眼前闪过的那张稚嫩面庞，虽五官皱在了一团，但分明就是苏杪！

苏杪大半夜为何会被重兵压送？又是何人要提审她？

祝南枝揪着衣裙，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宫中有资格调动护卫的人不多，若是先前得罪的贵人，苏杪应当一早便被问罪，如今却专挑夜里，多半是因白日出宫才生出此番事端。

而今皇宫中有权统领禁卫军的，不是卫琢，便是顾予衡。

念及此，祝南枝深吸一口气，想着先伪造顾予衡口谕出手喝止，然左脚刚迈出一步，袍角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

“嘘——”细若蚊呐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祝南枝倒退回身，转头，借着云隙漏下的一线月光，只见展新月低伏着身子缩成一团，食指比在殷红唇间，扯着祝南枝的袍角笑嘻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微扬下巴示意拐角方向，然后拍了拍自己胸脯，掌心落在银线鸾纹的交领上。

在祝南枝震惊的目光中，展新月霸道地夺过祝南枝手中的宫灯，唇语打了“跟我来”三字，便转身离去。

宫灯离手，祝南枝周身倏然暗了下来，见公主身后空无一人，她驻足原地，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展新月出走半路发现身后无人，又猫着腰打道回来，低语如叹地“哎呀”了一声，随后二话不说圈住她的腕骨，领她钻入另一条宫道。

灯晕随展新月的步伐大摇大摆地泼在宫道两侧的矮墙上，恰时阴云四散，光清而薄，往二人鞋履间倾注铺了一层银毯。

宫灯的光显得有些浊了，展新月低头看了看怀中灯展，觉得无用，顺手便将其扔至一旁。

那灯滚了两滚，纱罩磕在墙角上，“噗”地灭了。

一缕青烟飘袅出墙，祝南枝见了，甩开展新月转身往回走，将她刚扔的宫灯俯身拾起。

展新月回头，却见祝南枝将灯抱在怀中，朝她俯身行了一礼，道：“方才多谢殿下提醒，只是下官今夜乃奉命行事，殿下若是无事，下官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便要离去。

见状，展新月忙扑上前，环抱住她的手臂：“诶！别走——”

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撞出去，弹到朱红宫墙上又折回来。

祝南枝回首：“不知殿下还有何贵干？”

闻言，展新月仰起头，口脂蹭过衣袍，在唇角晕开一抹细蕊似的残调。她扑棱扑棱眼睫，央求般道：“我……我想请你带我也出一趟宫！”

“也？”祝南枝虚了虚眼。

此时远处传来步甲声，祝南枝眼风飙向前方，捂着展新月的嘴，反应迅速地旋身带她一道隐入矮墙拐角处的一扇假门后。

“谁在那！？”“给我出来！”

铿锵兵甲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