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还跪着，额面贴着青砖，肩背绷直。

祝南枝偏头看他伏跪的背影，袖口那道疏疏落落的红纹铺在青砖上，像一瓣被风吹落的梅花。

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须臾后，镜面般平滑寒凉的手指触到洛尘光洁的额面，他掀起眼帘，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离睫羽寸许处，指尖白得透红，紧接着一声轻叹自头顶落下——

“起来罢，坐我身边。”

此言一出，铺开在青砖上的裙裾一瞬收蕊。

洛尘撑地起身，挪至祝南枝身侧的茵褥上，敛裙跪坐。

耳边步摇乱颤的琳琅声犹未尽，祝南枝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卷揉皱的褐色藤纸，啪的一声拍在季青临面前。

“想来闻葭是世子的人了？”

一阵极短的呵声自鼻腔发出，季青临用指腹揉平藤纸，直至纸上那秀气的“闻葭”二字显露出来，他方道：“不错，是我让闻葭请你来的文渊阁。”

祝南枝正要出声质问，却听他又道：“可不是今日。”

祝南枝眉梢微微一挑：“这么说来，倒是我不请自来了？”言及此，她左右看了看，随后舒展四肢，扶膝起身，“如此甚好，卷册在何处？我拿了回去复命。”

季青临倒是稳坐如山，见她要走也不加阻拦，而是默默给祝南枝指了个方向。

祝南枝拍了拍手上灰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杳然离去。这时，忽听一道声音阻道——

“且慢！”

祝南枝回首，见竟是洛尘挣扎起身，因动作太急还被裙摆绊了一脚才直起上半身。

他单手撑在桌沿，仰首望向祝南枝，喉间红痣上下滚了滚：“是洛尘主动去寻的东家，与季公子无关。”

祝南枝虚了虚眼：“哦？”她负手往回走了几步，身子斜倚在桌案边，单手支着桌面，歪头看他，“那倒是奇了，你为何偏偏邀我至文渊阁，而不去别处相见？”

洛尘眼风四掠，咬牙闭上双眼，绞着镶边红的衣角坦言道：“是、是兰娘子！”

声音回荡在空旷寂然的书阁中，闻此缘故，祝南枝将手从桌案上拿开，站直了身子。她余光瞥见季青临仍旧一副不为所动的冷淡模样，于是又缓缓挪步至桌案侧面的正中央，环抱双手示意洛尘继续。

洛尘道：“兰娘子昨日来教坊司寻到我，说东家近日入了宫，万望我转告您一声，入宫后——”他瞥向季青临，“可多来文渊阁走动走动……”

话音刚落，祝南枝像是恍然大悟了些什么，盯着季青临：“难怪初见世子时，世子曾言我的名字耳熟，感情世子看似与世无争，私下竟与媖娘交好……”话落，啪的一声，她双掌拍在桌案上，厉声喝道——

“说！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季青临垂下眼，喃喃道：“媖娘——”

祝南枝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季青临。只见他长眉缓缓收紧，几息轻缓的吐息过后，又抬首，眸中却是一片坦荡的茫然：“——是何人？”

那双眼睛清正坦荡，眼底一丝波澜未涌，祝南枝瞪着他愣了片刻，少倾才回忆起兰媖的名号，咬牙道：“便是太常寺的净瑄师父。”

季青临缓缓颔首：“哦……太常寺。”紧接着目光移向洛尘，语气诚恳地问道，“我该认识吗？”

洛尘肩颈一耸，连忙摆手摇头，嘴巴抿得死死的。

见此情状，祝南枝背后蹭蹭燃起的气焰陡然灭了一半。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险些要气得笑出声：“怎么？世子久居深宫，竟敢冒险与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来往？”

季青临搁下茶盏，扬起头若有所思道：“哦那个啊……”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补完下半句，“原来她叫这个名字，误会误会。”

“……”

满室剑拔弩张的杀气，此刻弦松箭落，碎得干干净净。祝南枝僵在原地，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最终从牙缝中挤出声，一字一顿道：“世子莫不是在装疯卖傻，以博取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