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光柱间立着一道人影,祝南枝望去,只见那人的衣袂在夜风中飘扬翻飞,月白长衫的袖口镶着疏疏落落的红边,从肩头蜿蜒至腰际,朱红镶边的领口衬得他脖颈也愈发纤白。
目光相接的一瞬,洛尘低颤道:“东、东家……”
他扶着门框,一颗鲜红的、红豆大小的朱砂痣嵌在喉结上方,随他吞咽微微颤动。
倩影拖得迤逦纤长,季青临仿佛见怪不怪,只道:“某不才,听闻教坊司有位乐工尤擅谱曲,特邀其来文渊阁补全失传多年的乐经。”话及此,他转眸看向祝南枝,笑道,“听说这乐工原先乃宫外名伶,素来一曲难求,司记若有空,不妨留下一同观赏?”
恰时更鼓声响起,祝南枝下意识循声望去,与季青临相视无言。
没了青天曙色照暖,他的视线愈发冰沉沉的,而今眼梢虽弯钩挑起,却比白日那副睡犹未醒的冷淡模样还要寒凉。
而阶上的洛尘满头珠翠,唇光潋滟。
若非他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以及系在窄腰间的木牌与闻葭所言无异,她是万不敢将眼前这位绝色美人认作洛尘的。
不过洛尘为何会与季青临在一块儿?
潮水般寒凉冷寂的夜风包裹住全身,祝南枝脑子很乱,苏杪被皇后擒走这事还一波未平,文渊阁便一波又起。
不过苏杪那边就算现在赶过去大约也迟了,还是先解眼下自身困境要紧。
祝南枝默默收拢五指,迎上季青临的目光:“世子吩咐,南枝不敢不从。”
季青临许久未听见这个称呼,闻之恍如隔世,少顷才回过神,莞尔道:“请。”
*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殿中,吹散了文渊阁白日里的纸墨清香,反倒搅起一缕压在洛尘身上的脂粉味。
洛尘刚合上窗扇,回到对席而坐的二人身侧,提壶正欲斟茶,手腕却被祝南枝轻轻压下。她的目光顺着他垂落的袖口,落在那双涂了蔻丹的修长手指上。
“都入宫了,从前的习惯便要改掉,你如今既能得世子青眼相加,往后定是前途无量,怎能屈身为我斟茶?”
话落,手背忽然传来一点湿凉。是洛尘手抖,壶盖被指尖摁偏些许,于是几滴茶汤从壶口溅出,落在桌案上。
季青临不紧不慢地取出巾帕,一点点擦去茶渍,随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浮沫。
忽然扑通一声,洛尘双手叠于身前,以额触地:“东家误会了,洛尘至死——”
“洛公子。”
对席的季青临忽然直起半身,边提起壶鋬边出声打断。
茶汤从壶嘴涓涓淌入白瓷杯,他像没看见地上跪着的人似的,自顾自斟茶:“洛公子不惜扮作官伎也要来文渊阁与司记相会,司记却这样误会他,某着实为他可惜。”
他的嗓音温吞舒柔,闻之如水击漱玉,倒与涤荡茶音相得益彰。
祝南枝托过杯底,朝季青临颔首致意:“世子不知,我与洛尘昔日也算同僚,如今即便入宫,断无让他屈身侍奉的道理。”
季青临执壶的手顿在半空,壶嘴悬在杯沿上方,足足停了一息。
他垂着眼,指腹在光滑细腻的壶鋆上蹭了蹭,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同僚?”他重复了一遍两个字,话语像在嘴中含了一下,随后才吐出来,“南枝姑娘重情,是好事。”
话落,他又自觉斟了一杯,推至洛尘手边。
氤氲白汽贴着深灰地砖流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洛尘抬首,余光擦过杯壁,瓷杯茶面映出青袍半角。
季青临拢了拢袖,坐回席间:“只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旧情。今日你护他,明日未必还有人护你。”
文渊阁内沉寂了半晌。
季青临不再看二人,只垂着眼,指端沿着杯沿缓缓摩挲,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眼前的茶汤已凉了一层,薄薄的热气浮在水面,散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