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景家一开始是没有否认这门婚事的，但四年前萧愁闭关修炼时出了差池，不仅没踏入金丹期，而且身受重伤，修为大减，前程堪忧。

然后神火山庄便背信弃义，恃强凌弱，嘲笑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将登门的他赶出了景家大门，这桩婚事就此作废。

比起萧愁，叶青萝倒是更早听说过那位神火山庄大小姐。即便于深闺之中，她也知晓绘都景家的富庶和威名，对这位天之骄女明媚张扬的风采早有所耳闻。

传言她在家中极得宠爱，父母与兄长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故十分刁蛮任性。

她素质艳光红衣如火，璀璨夺目如朝阳，外出游玩时曾有世家公子对其一见钟情大胆示爱，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咯咯笑着轻轻扬起朱雀扇，一记焰火就不留情地烧坏了对方的狐裘。

她说，他丑成这副德行，敢说喜欢她，就是在羞辱她。

旧事叶青萝只能从旁人言语中窥得一角，是真是假她不敢妄加评判。

自相识以来，她并看不出这位萧公子受过重伤修为凝滞的痕迹。她先见过天下第一杀手鬼杀的厉害，那事真正的面不改色一击致命，双刀之下，尽为鬼魂，生生将闯入叶府的高手们全数斩杀。而萧愁的实力又远胜于他，直到亲眼看到他出剑，行云流水，如臂使指，气势恢宏如大雪覆落天地寂静，她才知晓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威名。

如此看来，传言似乎对当年之事夸大了些。

但这样的人明明前途坦荡，却似乎始终郁郁寡欢没什么兴致，待人看似客气有礼，实则却冷漠疏离，即便对长辈和同门也不甚亲近。有时又莫名其妙地喜怒无常言行无状，旁人敬而远之尚可，一旦不知为何惹恼了他，他轻则讥讽，重则出手伤人。如果不是天性如此，那倒真像是遇到过什么放不下的坏事。

她无枝可依，厚颜留在他身畔，只觉得这人既令她安心，又叫她觉得深不可测，颇有伴君如伴虎之感。

譬如这次他奉命查探有苏狐族，她和鬼杀相伴而来。白日里三人街上巡视，他突然生了兴致，从小摊上购得一只陶瓷制成的白猫，那猫首尾相连地蜷成一团，颇为可爱，他一路把玩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出了神，意外与迎面跑来的小男孩撞个正着，那白猫落地一声脆响，便摔成了碎片。

她知晓他不喜别人触碰，周身长设法术，三尺之内旁人不得靠近。也就是他这一愣神的工夫法术才失效，出了点小意外。

小孩子倒是有礼，能看出家里人把他教得很好，他有模有样地作揖道歉，从怀里取出形状可爱的钱袋，主动提出要赔他东西。

东西不值钱，寻常人也许笑着摆摆手，此事就算揭过，但萧愁不是寻常人。

他原本神色淡漠，游神回来垂眼盯着碎片时如被惊醒美梦，剑眉紧皱，脸色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看，吓得小男孩不敢言语。

叶青萝主动提出要返回去替他再买一只相同的瓷猫来，他对她一向还算客气，此时却尖锐地反问道：“碎了便是碎了，再买一只如何能相同？”

她不知怎么回话，他也不再多说，只有些疲惫地叫鬼杀将这孩子带回去。

鬼杀从不做想立刻听令，她也不敢有异议，在光天化日之下众人指指点点之中，她收拾了碎瓷片，跟在他们身后回了落脚的客栈。

直到这男童奋力挣扎之中露出毛茸茸的狐耳狐尾，她才吃了一惊。

小狐妖察觉到危险却不能逃脱，又是打滚，又是踢踹，鬼杀都闷声挨了他两下，他一边不死心地用力反抗，一边尖声喊叫。

“坏人！你们欺负我！你们不知道我是谁的人，赶快放我走，否则我家里人来了生吃了你们！”

用小鱼钓大鱼，这似乎正是萧愁的计划，狐族藏得太深，不用点手段根本探察不到一点消息。

激动的狐妖理所当然把同行的三人都视为不安好心的洪水猛兽，叶青萝柔声劝说也好，拿着糖果哄他也罢，全都无济于事，他尖锐的声音惨烈刺耳。

萧愁目光垂落在桌上一堆碎瓷片中，头也不抬地吩咐鬼杀：“太吵了，叫他闭上嘴。”

叶青萝见过鬼杀眼也不眨地割掉一个人的舌头，嘴里塞布巾已经是他很温柔的手段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静静地等到了晚上，果然有人找上门来。

但来人并不是狐族，只是个同她一样年轻的姑娘。

这姑娘一身素衣，浅淡的绿如初春柳芽，她身形高挑，不施粉黛已经是十分的漂亮，大而圆的杏眼，挺直的高鼻梁，浅蜜色的肌肤莹润光泽，乌黑浓密的头发挽做一根松散的鱼骨，绿色的发带穿插其中。

这样的美，不必金钗玉饰，无须锦衣华服，已是璀璨夺目。

叶青萝本还在赞叹狐妖貌美果然不是传言，却从她的话中听出她与萧愁的渊源来。

她的出现是计划之外的事，叶青萝观察萧愁的神色，可他似乎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五官木然。

如果她是第一天认识这位萧公子，她也许会以为在他眼中这位故旧不过是个美丽的路人，如清风一般无足轻重。

但她不是。

虽然萧愁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她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与她的娘亲从前的约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位正道弟子似乎并非良善柔情之人，她有七分确信，那张精致的皮囊下其实是一颗不顾世俗的石心，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对于这位像是欠了他什么东西的姑娘，如果他愤怒仇恨，他该提剑向前。如果是蔑视厌恶，他该出言讥讽。他该蹙眉，该冷笑，该扬袖。再不济的话，不屑于与此人打交道，也该冷漠地转身离去。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一刹那就变成了一座雕像。

她在他的身旁细心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从这位姑娘出现，他的呼吸早就乱了。

他是在克制。

只是她不知道他究竟在克制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两人，琢磨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想再进一步细究，便被看不出反应的萧愁打断。

他冷冷地问道：“景萱园，若不是这狐妖意外撞到我手里，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躲着不再见我？”

景萱园，原来是她。

叶青萝恍然大悟，目光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位与传闻有所不同的大小姐，她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离绘都千里之外的小镇，只看见她那之前还算坦然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那为难并不算多，却足以令萧愁心绪大动，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吐气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垂眸触及他被攥紧到似要碾碎的衣袖，瞬时有种预感。

如果这两人之间一定要论个输赢，败的一定是他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