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见是不可能的,只是宣元始终没有做好再见他的准备。
她自记事以来,便没折过脊梁,永远理直气壮。即使后来境地不堪,她也是挺直了腰杆不肯屈服。
但萧愁这件事上她始终是理亏的。
那乱作一团的因果被她打包扔在心里某个角落,不去寻找,不去翻动,偶有旧梦时才从中回味着溺死人的甜蜜和无限的苦涩,更多的时候都被她刻意遗忘掉了。
如今又被迫拿了出来放到人前,那扬起的无形的灰尘令她鼻腔酸涩,心又蜷缩成一团。
她不喜欢这样。
越纠缠越混乱,当断则断,没什么好多说的。
她呼出一口浊气,冷静地说道:“我说了,我任由你处置,放他走。如何?”
无边的恨意在萧愁神魂中翻江倒海。
他在醉生梦死中想象过无数次的重逢不该如此。
他九死一生,苟延残喘四年三月又七天,她凭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做交易?他的恨刻骨铭心,那小狐妖算什么东西,也配拿来当作商谈的筹码?难道她一句任由处置便可以将他承受过的痛苦全都抹平吗?
讥讽之言涌上喉头又被萧愁生生压下,情急之下他第一句话已经落了下风,他隐约觉得不对,但翻滚的心绪已经令他难以冷静地思考,积攒数年的深怨压抑不住,源源不断地溢出骨头的缝隙,吞噬掉他的理智。
大脑被仇恨占据,仍不满足地嘶吼挣脱,混沌蒙昧中牵扯出饥渴的欲望,想将眼前人生吞入腹,叫她逃无可逃。
他们之间的宿怨,不必牵扯任何不相干的人。是不是交易都无所谓,他此刻只想叫那小狐妖滚得越远越好。
“好。”他盯着那张从不曾遗忘的容颜,冷冷地答应道。
鬼杀松开了对小狐妖的束缚。
三七跑着一把抱住宣元,她蹲下身子,嫌弃地替他擦干净脏兮兮的脸蛋,又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耳朵。
小狐妖眼泪止不住地流,宣元想了想,叫他带句话回去。
“能脱身的话,我会回去的。”
如果不能,那她也没有办法了。
三七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呜咽着唤她:“娘娘……”
宣元不客气地弹了他个大脑蹦儿。
只有一颗忠心的小狐妖顺着力道后退两步,费劲地想了想,再看她一眼,咬咬牙转身跑开了。
宣元松了一口气,又站直了身子直视着萧愁,她收了剑,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萧公子,我当初不曾夺走你性命,如今你随便折磨,但最后也该给我留口气,对吧?”
宣元知道,除非她能令时间倒流,回到当初向萧愁下手时,然后收手离去,自己找个凉快的地方安静地死去,否则这笔帐是没办法算清楚的。
她可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从前动手时那么果断,该死,现在道歉时那么无用,该死。
但她从来都不想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愁的神色似乎愈发冷漠,冰雕似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纹路,只有目光灼灼如利剑。
他不置可否,只道:“我要你要应我三件事。”
宣元的底价已出,早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有再与他讨价还价,点了点头:“如此,你我便两清了吗?”
萧愁依旧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眸色更深,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她身前,从广袖中取出一个碧玉瓶子,倒出一枚深棕色的丸药递到她面前。
“第一件事,这是比牵机和钩吻更狠的毒药,服下者周身剧痛难忍,以胸腹尤甚,偏又四肢瘫软无能为力,连呼救都不能,叫人生不如死,我要你现在就吞了它。”
听上去是挺吓人的,但生不如死,那便是还活着。
宣元权当他答应了,轻轻笑了笑,捏住药丸,扔进了嘴里。
她动作利落,毫不犹豫,就连死人一般的鬼杀都掀起眼皮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只等着药效发作。
一时之间气氛诡异得有些无聊,她迎着鬼杀有些好奇的眼神,尸体一般的脸上难得一丝生动,她也注意到叶青萝的不安,她蹙眉咬唇,望向萧愁时隐隐恐惧,甚至扶着栏杆后退了两小步,而看向自己时又难掩担忧。
哦?她不该因为救命之恩而对萧愁爱得死心塌地,对伤害过他的人恨之入骨吗?怎么会害怕他而怜惜自己呢?
宣元觉得奇怪,但来不及细想,那药效便开始发作了。
预想的疼痛还未到来,头先变得沉重得厉害,手足酸软无力,很快蔓延到双臂双腿,她几欲站立不住,挣扎着想去扶住那栏杆。
但萧愁阻止了他。
他一只手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体温是与面色截然不同,发烫如火炉一般,她被攥着的手既觉得酥麻,又觉得灼热。
他不许她动,她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他是想看她无所扶持摔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分明他的毒药那样厉害,她一向怕痛,再等一等她势必会疼得咬掉舌头恨不能满地打滚,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她的狼狈模样吗?
一边想着,一边连眼皮都开始沉重。
模糊的视线里萧愁的脸朦朦胧胧,像蒙了一层白纱的雕像,他这样陌生,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意识下坠之时,脑海昏昏沉沉,她自顾自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旧日的情郎。
或者他就是个技艺高超的戏子,跟他那见不得人的同伙狼狈为奸,骗着年少的她做了一场金风玉露的美梦,毁掉了她原本幸福安稳的人生,叫她失去了亲人,也令她变成了罪人。
他才是该死的坏蛋。
坏蛋。
她眼睛早就合上,两个字吞没在齿间含糊不清,萧愁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贴近耳朵听清了她最后的心声。
他冰冻的脸上生疏地牵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