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萝诧异地看着她人瘫软倒下,而萧愁不言不语地抱起她,不再多看旁人一眼,大步上了楼进了房间,顺脚关上了房门。
她虽直觉那位景小姐在萧愁心中非同一般,但男人的情意谁又说得准呢?她也不敢保证他失了理智还会待她有所不同。
她慌乱地看向鬼杀,尽管知道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听令行事,但眼前除了他她还能向谁求助?
鬼杀死人般的脸上辨别不出情绪,在她以为他不会理会她时,他别开眼木然地说道:“她死不了的。”
他难得开口,但说出口的话并未让她完全放心,她踌躇半晌,知晓两人旧怨才是关键,她鼓足勇气问道:“景小姐当年拿走了公子什么东西?”
鬼杀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一跃而上登上了屋顶,如鹰犬一般护卫着梁下之人。
宣元感觉自己像沉浸在深潭之中,被八方的水温柔包裹着,她舒适得放松了心神。
意识只剩下一根藕丝般的细线,勉强提醒着她萧愁的危险。
等到藕丝彻底断掉时,萧愁这个名字最后对应上的面孔,不是今日这陌生的冰冷的容颜,而是她被搁置的陈年美梦的一幕,是那微风和暖阳都刚刚好的初见。
那时她的名字还是景萱园,萱草是娘亲最爱的花,爹爹在山庄里为母亲建造一片萱草盛开的花园,她以此得名,并不随族里这一辈女儿从淑取名的规矩,这个特殊的名字既承载了父母的爱情,也包含着他们对她的期许。
萱者,忘忧也,他们希望她一生长乐,又为她取下乳名愉愉。家人逐渐叫惯了她的小字,真正的大名倒是鲜少有人提及。
爹爹与娘亲少年结发,这么多年恩爱如初,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她的兄长出生便被定为神火山庄下一任主人,不仅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也继承了景家遇水不灭的神火,是世家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虽然爹爹作为一门之主威严肃穆,不苟言笑,但待她甚是宠溺,她更有娘亲温柔似水,兄长百般宠爱,同辈的堂表姐妹们人人都羡慕她。
如果没有发生变故,她也许真的会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
可萧愁出现了。
那年她十三岁,刚过完生辰。她不能修炼离火,兄长本答应给她打造一个驭火的法器作为生辰礼。
她眼巴巴等了数日,拿到手的却是个假把式,虽然精巧而漂亮,跟她那些华美的珠钗花簪、流光披帛还有留仙长裙很是般配,但扇起的火苗却比烛火强不了多少。
她一点都不满意,赌气之下,偷偷跟着司空净回了静湖,躲在景家在静湖的别院里玩耍,无论爹爹扬言又要罚她还是兄长亲自来接她,她也不肯回去。
最后兄长只好送来了她的侍女们,自己又重新去准备礼物。
那一日难得司空净清闲,陪她在山上赏完花又晒太阳。
她曾经的陪读晏挽,现在是念宗的管事,那一日也上门来,笑眯眯地前来跟她道喜。
她抱着她养的猫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它的爪子和尾巴,任由它不耐烦地轻咬着她的手指,不知道自己何喜之有。
“小姐不知道吗?您的未婚夫马上就到绘都了!”晏挽这么说。
她猛地坐起,就连老僧入定一般的司空净都睁开了眼。
晏挽说,她在外遇见一位年轻公子,从远方而来,询问前去神火山庄的路,她注意到他腰间悬挂着一块润白的玉璧。
白玉常见,不常见的是那玉璧的形状。寻常玉器无论高古、牌形还是转心配,纹样多是些山水花鸟、云雷龙凤,这块玉璧却别出心裁地被匠人雕刻成了剑形。巴掌大的一块,剑柄、剑鞘和剑穗,每一处都是精工细作,一凿一刀刻出剑穗的流苏和剑鞘上的纹路。
但她碰巧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
那块玉璧现在属于司空净,但景萱园她才是它原来的主人,那本是她从前从库房中翻出来,看它洁白无瑕成色不错赠予司空净的。
晏挽不觉得这是巧合。
一番探查之后,她从景府老人口中得知神火山庄与神剑山庄的老庄主们曾在酒席之上定下孙辈的婚事,以一对玉璧为信。
如此,那位年轻的公子便极有可能是神剑山庄的后人、景萱园的未婚夫了。
突然多出一位未婚夫来,景萱园吃了一惊。
她对神剑山庄只有隐约的印象,她只听闻那曾与神火山庄和问剑山庄齐名的萧家悲惨,先没了女主人,又死了男主人,剩下的独子尚且年幼,又体弱多病,已经多年没有音讯了。
如今这人拿着一块玉璧冒出个头来,竟是她那没见过面的祖父胡乱给她定下的夫婿?
司空净把玉璧取来还给了她,订婚的信物她也拿来送人,她道:“没见过你这样的糊涂鬼。”
“我这不也是才知道嘛!”
无心便无错,景萱园理直气壮。
她眼珠子一转,抓住晏挽的衣袖:“阿挽,你帮我找一套念宗侍女穿的衣服好不好?”
“你不会打算去见他吧?”司空净问她。
这叫抢占先机。她决定先去会一会这位萧公子。
她卸了钗环,换上一身念宗侍女纯白的衣衫,记下目标的位置和穿着,跃跃欲试。
除了司空净,没人不爱看热闹。
晏挽笑着提醒她道:“那萧公子有副好相貌,小姐不难辨认。”
的确很好辨认。
树下歇息的路人不少,景萱园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那年轻的公子。
她原先想象中神剑山庄的人打铁铸剑,应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一身疙瘩肉,满脸络腮胡,惯常穿着仅能蔽体的衣衫,日日在炙热的火炉边敲敲打打。
但这位公子明显不是那样的人。
他斯斯文文的,身形虽不算薄弱,但个头高,又肤色白皙,青衫宽松飘逸,打眼瞧上去还是偏瘦一些,不像会铸剑的模样,倒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等树下的人陆续离去,只剩下他一个,景萱园朝着他的方向放走自己的猫儿,随后一边假意呼唤着一边小跑过去。
她从树后现身,细观这位突然走进她人生的新客,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我是念宗的侍女,请问你方才是否见过一只周身雪白的猫儿?”
他朝她看来,松风水月,如圭如璋,她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句晏挽有品位。
那时她想得简单,只觉得若是余生日日对着这样一张脸,那也不算亏待了自己一双眼睛。
却从未想过他会在她余生中掀起那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