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杀回来复命。

他擅长潜行，不认为那景小姐和狐妖发现了他，但他们的确心存警惕，在镇外那古怪的树林中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甩开了他，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不见了。

这趟任务被他办砸了。

原本萧愁成了他的主人之后，除了派他救下和保护那个娇弱得像花瓣一样的叶小姐外，并没有叫他干过其它什么费力的事，他的日子过得比前二十余年加起来还悠闲自在，今天好不容易派给他一份正经的任务，他还没能办好。

这下不仅再难寻到那个对主人来说意义非凡的景小姐，而且查找有苏狐族的事又断了线索。

主人花一千两金可不是想买一个废物回来，他是做好了受罚的准备的。

萧愁情绪不佳，尚且不如昨日，鬼杀出门时就知道，自己今天犯事是属于阎王坟头瞎蹦跶了，他在一片酒气中禀告完毕，没有抬头，料想他的脸色只会更难看。

先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也是，没点儿手段，怎么能叫我找了她四年呢？”

“办事不力，属下罪该万死。”鬼杀猜不透他的心思，试图直接领罚。

上方的萧愁叹了口气，语气前所未有得疲惫：“你先下去吧！”

没说罚，也没说不罚，他就这么被搁置了，仿佛对于此刻的萧愁来说决定如何处置他也是一件花费力气的事，而他这个手下，尚且不配耗费他为数不多的精神。

他为他掩上了房门。

这一片平静坏了他半生遵循的有错必罚的规矩，他感到惊奇且不适，他正费力思索着，便被人柔声叫住：“等一下。”

是叶青萝。

刺客没有姓氏，鬼杀就是他的名字，但她柔弱得甚至不敢直呼他这戾气横生的名字，所以一直没有决定怎么唤他。

“你能不能给我一件你合身的衣裳？”她这样问道。

今日奇怪的事又多了一件，鬼杀看着她，不说话，没表情。

叶青萝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接着解释道：“我买了布料为公子制新衣，想为你也做一件，只是不知道你的尺寸。”

其实闺中她学着为未来的夫君制衣时，师傅是教她拿着卷尺贴身测量尺寸的，但面对他们两人，除去男女之别，她尚心存恐惧，根本不敢靠他们太近。

虽然是顺便的，但这是此生第一次有人说要亲手给他做衣裳。心头又是没有感到过的不适，鬼杀调息，试图生生压制住这异样的感觉。他没有理会她，转身快步离去。

秘境之中，宣元独自去了中心的老柳树下，拍了拍树干，不客气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心上人的亲儿子今天跑出去了？”

东方白的魂魄现身，无奈说道：“我知道，但我拦不住他，况且，他也是担心你出事，回来就好。”

这个不愿明说师门的魂魄学识渊博技艺高超，宣元这四年学到的东西比在景家的十五年里还多，她对他自然是敬佩的。

可渊渟岳峙仙风道骨的剑修其实是个没脾气的软心肠，软到没有一点脾气。即便拼上一切救了雪卿的命，也任由他对他始终冷着一张脸，闷葫芦似的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叫她十分瞧不上。

如今他还在为他说话，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没好气了，恨铁不成钢地告状道：“他还骂你是连肉身都没有的死道士。”

“他说的也是实话。”东方白继续无奈地说道。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倒像是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宣元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疲惫地合上眼。

她问身边漂浮的魂魄：“东方白，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对不起皎皎吗？”

皎皎正是雪卿的母亲，也是东方白的心上人。

东方白坐到她身畔，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我也不知道。”

从这些年里东方白零零碎碎的讲述中，宣元拼凑出真相来——年轻的剑修下山历练时与貌美心善的狐妖相恋，却屈服于世俗，选择了师门，抛弃了爱人。狐妖后来嫁给了狐王成了王后，并生下了有苏国的小太子。然而后来师门闭山，狐族内乱，他匆匆赶到有苏之时，她已被丈夫的弟弟残忍杀死，他以命相搏救走了她的儿子，用舍弃肉身的方式创造了这方秘境，保护着他躲过了新狐王不断的追杀。

宣元以为，只要岁月够长，可消弭一切问题。但为什么东方白折磨自己三百年还是没有放下？

而萧愁与她，两人离别的时间已经比情投意合的岁月更长，为什么还是让她觉得如此纠结烦恼？

她把萧愁摆弄过的两只手摊开给东方白瞧：“外面有个人，用血在我手心画了两道符，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魂魄接触不到实体，老柳树的柳枝弯下了腰轻扫着她的手心，东方白思忖片刻，方道：“这气息，不似正道的符箓，倒像是邪魔的咒言，但痕迹清洗得干净，我也瞧不出有什么作用。”

听到邪魔咒言的字眼，宣元心下一紧，但并不意外，她就知道萧愁才不是闲得无聊在她手上乱写乱画。

她半路学艺，剑术尚可，但法术除了引水外其余一窍不通，她分不清符箓和咒言的区别，只知道秘境的结界能防住各种追踪的符箓，这才敢带着雪卿回来。万一萧愁能根据在她手心留下的东西找到这里，于她于雪卿可都不是好事。

东方白了然一笑，安慰她道：“咒言本质上仍属于符箓，只不过形式有所变化，且施术者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秘境在我掌控之内，你倒不用担心泄露了行踪。”

宣元方才松了口气，她怔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不知萧愁还想怎么惩罚她。

嚣张的小向日葵出了趟门回来便耷拉下脑袋，她此时不愿多说，东方白也不追问，暂且慢慢地跟她讲述他所知晓的数种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