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到,宣元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门口几步外的叶青萝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安慰她道:“那位公子还好,没什么大事。”
宣元轻声道了声谢,匆匆下了楼。
客栈的小院中,来找她的雪卿穿着严严实实的斗篷,他的长剑被击落在地上,只能任由鬼杀的双刀挟持他的命门。
那个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天下第一刺客,手持夺走无数人性命的鸳鸯刃,刀刃上带着浓重的煞气,即便没下死手,也还是伤了雪卿。
兜帽下逸出的一缕白发上染了血迹,宣元心头又添一把火,而这伤了人的木头脸什么反应也没有。
一则雪卿跟她半斤八两,对上这道上数一数二的杀手,真动起手来胜算不大,二则她只想趁着萧愁还没改变主意尽早离开此地,她没有与鬼杀硬碰硬,只想让他松开雪卿。
但她跟一把刀说话是没用的,她只好抬头看向楼上伫立在栏杆前平静看戏的萧愁,憋屈地喊道:“你叫他松开我的朋友。”
朋友?萧愁瞧着那人的披风,分明是同她的衣裳用了同样的布料,两人挨着站在一处,两道相同的浅绿扎得他双眼作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边叫鬼杀按她说的做,一边一个弹指过去打落她那个所谓的朋友的兜帽。
银白的发丝,如雪的容颜,一双罕见的碧色眼眸。
萧愁只瞥见一瞬,雪卿便匆匆盖上了兜帽。
宣元帮雪卿捡起了长剑,回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雪卿安静地收好自己的剑,什么也没问。
一同练剑四年,他们之间有奇妙的默契,只对望了一眼,无需多言,宣元提步,雪卿紧跟而上,两人没有多作纠缠,并肩离开此地。
萧愁望着两人身影消失,面色阴沉,示意鬼杀悄悄跟上。
他问叶青萝:“叶姑娘,依你看,那妖孽生得可算俊美?”
若说实话,那日光下闪烁着柔光的发丝和肌肤没有一点瑕疵,灰绿色的眼睛如古木森森,静谧而生机盎然,不似妖孽,倒如春神披雪。
但实话是不能说的,那人对公子来说是敌非友,她只委婉道:“我从未见过有人长着白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怪可怕的,非我族类,何必评判其皮囊好坏呢?”
可有人眼皮子浅,天生不专心,容易被那花花绿绿光鲜亮丽的玩意儿迷了心窍,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带人马上离开。
萧愁冷笑道:“是啊,瞎了眼蒙了心的人,才把那白毛畜生当回事儿。”
叶青萝听着这笑声,像是笑那景小姐移情别恋,又像是笑他自己斤斤计较,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再接话。
宣元和雪卿在林子里绕了两圈,进了秘境。
三七早就等在入口处,看见他们两人一同回来,摇着蓬松的尾巴飞扑上来。
到了安全的地方,雪卿从她那嫣红的嘴唇上挪开目光,开口询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是她曾经的未婚夫,是被她捅过刀子的可怜鬼,是要她偿还的债主,是还会因为她的眼泪动容的怪人,是叫她心烦意乱又不想提及的罪魁祸首。
最重要的是,他是雪卿最好不见,见了也要绕开的人。
雪卿倒是提醒了她,萧愁为何会突然来这偏僻的黄粱镇?
她想起在她匆匆看到的未来中,另一个萧愁名震天下之时,座下一众人中有个同雪卿一样白发碧眼的男子,那正害死雪卿的父母、一直命人追杀他的现任狐王雾岚,也是他唯一的亲叔叔。
她没有看到雪卿这样一个前朝的遗孤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是一直流亡在外,还是同前任狐王和王后一样被雾岚生吞活剥?
在那位天选之子恢宏的一生中,雪卿的角色还不如她,他只是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蝼蚁。
宣元不知,在预言之中萧愁与雾岚何时见面,因何契机相交。可万一就是在此时,萧愁来到黄粱镇带走了雪卿并把他送到了雾岚面前,将他这条漏网的小鱼送给别人做顺水人情,而雾岚对这份见面礼很满意呢?
那现在,雪卿就这么冒冒失失出现在萧愁眼前,岂不是胡闹地将自己送上门去?
又或者,他与萧愁和雾岚的结交无关,可万一他被藏在萧愁身后的天道注意到了,它觉得他对它伟大的计划来说也是个不受控制的变数,那他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雪卿已经够不幸的人生还会更加凄惨。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没有萧愁,那个对他毫不手软的亲叔叔可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他。
任何一种情况落到雪卿身上,他都没有好下场。
宣元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我走之前是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出秘境。你为什么这么鲁莽?万一你在外面被雾岚的手下发现了怎么办?”
那的确是他们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雪卿心中知晓她的话有道理,但他担惊受怕了一夜,接着又败在鬼杀手中,还要她跟那陌生男人开口,他们才能顺利回家,再然后他不过只问了一句那人是谁,她不答就算了,还反过来教训他。
他少年心性,不服气地立即争论道:“你一晚上没回来,天亮了也不见人影,我不去找你谁去找你?是化形都化不好的三七,还是干脆连肉身都没有的死道士?你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三七原本就自责是他不小心招惹了那个凶神,如今又被主君当面嫌弃,顿时羞红了脸,眼泪汪汪地不敢吱声。
宣元摸摸小孩子的耳朵以示安慰,对着身高八尺、四百余岁的雪卿便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平日里斗嘴两人胜负各半,今日宣元心中有气,非要压他一头:“有好心也能办坏事啊!那一年厨房是怎么点着的?我最值钱的裙子是怎么洗坏的?难道非要等你叔叔真的害了你,我们在你坟前哭死,你的魂魄到了地府见到你的父母,你才会后悔今天的不小心吗?”
雪卿原本还想因为厨房和裙子的事为自己争辩一下,但听到她后面的话瞬时无话可说。
宣元也是越说越怕,她告诫他道:“我即便是死在了外面,也不需要你为我收尸,我不该是你轻敌和冲动的理由。不必我说,你也知道你自己的命有多贵重。今天的事,到底谁对谁错,你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