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义庄建在城西僻静处，门前白灯笼高挂，白幡飘扬，本该是阴森吓人的。

但里头传来的男子对骂声、旁人劝架声，听起来可比集市都要热闹。

而且……在胡璇玑眼里，这屋子里面好多“人”啊……

“你分明是看我妹子貌美，还在这借验尸之说妄图侮辱她尸体！”

“你个江湖莽汉怎么胡乱攀咬！我刚刚好声好气也给你解释了，末时初义庄伙计办事回来发现了这尸体，依律报案了，我官府的仵作。”

“你们这些当官吏的心都脏，还想骗我呢！义庄的人不也是官府的雇吏，谁知道是不是你俩合伙的。以我师妹的武功，你这瘦条哪里能对付得了她！”

“那就说明不是我干的！你是不是脑袋有病！”

那莽汉还现在自己的逻辑里，“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俩引她来的，借了地利！否则她怎么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仵作的声音听着要被气出个好歹来了，“你个大傻子！我怜你是苦主亲人才跟你瞎扯这么久，让开啊！”

“我不管！反正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用你的脏手碰我妹子的身体！”

虽久不听了，但这几句间秦溪也辨认出这是常来降真堂亲自采买冰片、藿香等验尸所需药材的刘仵作。为人……在他所知，起码不会是那种侮辱尸体的。

在商、在义，遇上了还是得帮一把为好。

又看看一旁的胡璇玑，“师妹，这仵作的声音听着像是降真堂的常客，我得去看看。这义庄毕竟阴气重，你……”

“我还想着怎么劝你凑着这闹呢，快！”

她反而一脸兴致勃勃，扯了秦溪的衣袖就上前去。

“哆哆哆”，屋内的争执声一窒。义庄这种地方响起的敲门声都要格外瘆人些。

“吱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略带残破的木门缓缓打开。

一把清凌凌的声音特意拖长，“各位郎君，这位娘子的冤屈有我代为查探如何呀……”

清朗男声随之响起，“师妹……你别闹。”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仵作像是解脱了，“哎呦，可是小秦大夫？快来，快来替我分说两句，这莽夫听不懂人话啊！”

两人向众人叉手一礼。秦溪对那仵作说道：“失礼了，小子与师妹抄近道归家路过，无意听见几位争执，不知能否帮得上忙？”

那莽夫见来的是人，还是两个看着不大的，又开始叫嚣了，“哪里来的黄毛小子，毛都没长齐，回家找你耶娘吃饭去！”

秦溪也不生气，对着他拱拱手，“小子渝州降真堂弟子秦溪，听闻郎君顾及亲人清誉，斗胆自荐，不若各退一步？”

听到降真堂名号，那莽汉有几分迟疑。

就趁着那几分停顿，胡璇玑趁机凑上前去，看向台上只露出青白面容的女子尸身。左右看看，又往空中看了看，迟疑着问道：“我是不像师兄那样会说话，可郎君，这果真是你妹妹吗？”

那汉子果然又生气了，“臭丫头不懂就不要说话，我还能认不出我妹子吗！”

“我想这位郎君的意思是，尸身上的脸一样对吧？”

“刘仵作您可曾验看？”

“这傻大个先来的，没来得及。”

胡璇玑正要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仔细挽了挽袖子，又掀了幂离递给秦溪。这才俯下身撩起尸身上遮挡的衣角，“小女子医术虽不如师兄，也知道这男子的手跟女子差异之大。仵作你看，这只手虽也洁白无，但这骨骼线条，女子少有吧？”

“你在瞎说什么，我妹子还能是男的？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胡璇玑算是见识到仵作刚刚的无奈了。

这也能行？

“郎君不认得自己姊妹的手也是合理的”，她拉起尸体腿部的遮挡，又轻轻撩起裤腿，“那这两条腿毛发、肤色差异巨大，总不能是同一人的了吧？”

“这尸首起码由两到三人的尸体缝合而成。郎君，此等恶性案件可由不得你不让仵作验尸。”

胡璇玑直起身，借刘仵作准备好的清水洗了洗手，又道：“姊妹尚且曝尸野外，郎君……若真想让亲人入土为安，可莫再阻挠仵作验尸了。”

那莽汉沉默下来。

刘仵作千恩万谢地把他们送出了义庄大门。

“师妹竟真懂验尸？”

这附近少有行人，那幂离胡璇玑嫌热，也懒带了，边走边快活地一把一把抛接着。闻言嘴角一扬，眼中笑意盈盈，“这我哪儿会啊，照本宣科罢了。”

见秦溪疑惑，接住幂离，手往后一背，凑近他悄声解释，“小师兄，你知道我情况的。那里面就一具尸体，可这半空啊，我看得清清楚楚，挨挨挤挤的飘着六个呢。”

秦溪眉头一皱，有些不赞同，“师妹也太胡闹了些，这神鬼之事……”

“那就只能露怯，靠仵作教一步验一步啦”，她声音里带着帮了别人的雀跃，“生人不过是忍一时尸臭，死了的可就真死了的，若真由那汉子过去……这么多人的性命呢，那块布总得掀起来先看看的。”

秦溪却被这话带得脚步一顿。

“嗯？等会儿，小师兄……你说那块布，谁盖的啊？”

“许是那义庄的伙计吧？自有官府的人去查明。”

两人终于是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