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经手的案件太多，卷宗、证物直接占了整整一个院落。

这段时间里，鬼王娶亲案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的，相关卷宗和证物就都集中取来放到一个厢房里。房间正中央的长木桌上，六卷一摞、三卷一捆摆了满桌，中间几包装了鬼钱的布袋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似乎见过”，山君抓了一枚在端详着开口道：“多是中空那款粗糙的。”

佘郎君也取了几枚在手里抛着，“大概是觉得我们跑不出去了，说话都不知道避人的~”

胡璇玑好奇，“怎么说？”

“两位若有线索，不若等会儿再一起说？”

换了身便衣的大理寺卿敲敲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套新衣裙的小厮。

“秦郎君在那尸身上发现了些不太好的东西，我先把他赶去梳洗了。胡娘子离得近，也快去梳洗，换下来的外袍烧掉比较稳妥。”

“人死了还都冻上这么几天了，不用吧？”

“这……大概就是因为冻着吧？”

大理寺卿的脸皮还不到能跟一个不熟的姑娘在大庭广众下谈论花柳病的厚度，只得含糊过去，“这病症的事我也不熟，胡娘子还是回去问秦弟吧。”

胡璇玑狐疑，到底还是跟着小厮换洗去了。

梳洗用的水房本是为大理寺内官员小吏办案繁忙时休憩时用的。

可怜大理寺卿裴之衡新上任这几个月以来，日日苦熬办案的竟就他和几员小吏。他夜夜宿在这儿，连自家妻儿长什么样都快忘了，那几间水房都要成他私人专属的了。

今日这水房可算新年开张了。

“师兄，你在哪儿呢？”

边上房门紧闭的厢房里传出剧烈水声，“师妹，我在这边上。”

“已经着人备了苍术、白芷煮的药浴，那周女婿身上有些脏病，师妹方才离得近，快去把露出的头面都好好洗洗。外裳最好都处理了，小厮可有给你带换洗衣裳？”

“有。”

胡璇玑找到那间放了药浴的水房进去，解了外裳丢进艾叶盆里一并点了，撩了药浴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洗。就这么隔着墙，跟秦溪讨论起案情来，“没想到这林家这女婿还是个章台常客，待会儿可得着重看看前面几宗案件的验尸记录。”

“许是凶手选这几家下手的原因。”

秦溪换了身衣裳斜倚在水房外守着，闻言便道：“这方面我有问过裴寺卿。”

“他说前几宗案件里，那些男性死者身上没有林家女婿这般明显的溃烂。相对的，致命伤干脆利落许多，不见爬行求救痕迹。”

“说不得反而是个特例”，他抱臂，仰头眼神空茫地看向檐铃，“到他常去的地方问问也好。可能得这么严重病症，他出入的便不可能是正常教坊、酒楼，只能暗巷里那种。”

“……师兄，我觉得你有些知道得太多了。”

不过是洗手脸、脖颈，胡璇玑换了衣服很快就出来了。搭上门外秦溪的肩膀，另一手在他咽喉处比比划划，“趁现在还不到纳征，速速交代。”

“师妹把我当什么人了？”

拢住下巴上作乱的手，袖口擦擦她洗脸时不慎濡湿的鬓发，温和地笑着给自己辩驳道：“降真堂收治病患又不避三教九流。这类极易传开又要命的，问诊时免不得多了解些。”

“行吧，算你过关”，胡璇玑反握住他手往回走。

“回来了？”

山君平淡的语气中莫名带上几分解脱。

“说到哪儿啦？”

胡璇玑蹭过去随手扒了一份卷宗，笑着问她。

佘郎君撑着头，用妖妖调调的声音说着糙得要命的话，“亵裤什么颜色都要被问出来了~”

单手扶着额，裴之衡听得都有些习惯了，“既人齐了，山君娘子、佘郎君，那鬼钱的事情可以说说了。”

“打哪儿说起好呢~”

佘郎君没个正形地窝在圈椅里，“听得东一榔西一榔，我也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裴寺卿将就着听哈~”

“洛阳暗道里常见的是那种中空的”，他抱着那条黑蛇细细摸着，回忆道：“那种厚度跟市面流通的铜钱最像，不称重很难发现。他们收铜私铸了，似乎也大都通过黑市流出去了。”

“那些低价的粮……”

斜飞的柳叶眉微蹙，“只听说是要去码头接货。兵/器的话，好像提过一个叫林什么的人，也有一部分是什么铁匠铺打的。”

“废弃农具”，山君插嘴。

按着让手里的黑蛇点头，“还嫌弃自家表弟山南道的农具铁不纯，让别收。”

“铁便也罢了，洪朝本就不禁私铸兵器”，胡璇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这铜钱……既特意做成半两的。”

“可有办法核对出来这些人收了多少，做了多少，中间差额多少？”

秦溪撑着下巴，“师妹是觉得……偷铜料？”

“是个思路”，裴之衡拿纸一条条记录着这些难得的线索，“事关重大，我会呈请户部协助核算。”

“鬼钱，洛阳暗道的人提得很少。”

那条小黑蛇像是被他骚扰得烦了，翻了肚皮吐了舌头，整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