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于奶奶和于毛毛就起床了。

于毛毛订的是今天中午十一点的绿皮火车票。富阳县并没有火车站，得去隔壁县坐火车。

他要从上岭走路去镇上，坐公交车到县城汽车站，再从汽车站坐大巴车去隔壁县，再从隔壁县上火车，坐十一个小时的火车到武汉，再乘坐公交专线到学校。

想想这一路“步行—公交—大巴—火车—公交”的漫漫求学路，于毛毛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抢到了硬座票。

天蒙蒙亮，于毛毛坐在院里石桌上吃早饭，他奶在灶火旁准备路上带的干粮。

“我明天早上应该就到学校了，奶你明天上午可以去小卖部打我的电话。”于毛毛指指屋子外墙，“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小屋的外墙上，是一串用黑煤渣写的手机号码。于奶奶去年冬天摔跤住院后，于毛毛回家后就写上了，担心奶奶再出意外，村里人联系不上自己。

想起孙继扬之前好像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于是他又加上一句：“没事儿也可以打！”

吃完饭，于毛毛又清点了一遍行李，他一共打包了四大件——大包袱里是他的新被褥，体积大但是比较轻，可以背在背上。旧书包里是生活用品和干粮，还有证件、现金和录取通知书，得背在前面才放心。还有两个大蛇皮袋子最重了，装的都是衣服、鞋子、洗脸盆，可以两手一边提一个。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于毛毛不再耽误时间，出门去上学了。背着这些行李，他可能会走得很慢。

果不其然，这才走了没两公里，刚刚到村口他就有些累了，但奶奶还在后边跟着，只能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他放下行李歇口气，扭头看着后边蹒跚的奶奶，擦了擦汗说道：“奶，你别再送了，走时间长了腿又得疼。”

这两天于奶奶帮他收拾东西给累着了，昨晚腿又疼了，于毛毛给按摩了好久。

于奶奶跟在于毛毛抹眼泪，她孙子第一次出远门去外省，要一个人去坐火车，她心里实在不放心。可她这副身体，连出村都困难，更不用说送他去外省上学了。

可孩子长大了总得离家，他是要去上学长本事的。

于毛毛对此倒是没有很委屈——除了小学报道是奶奶带他去的，初中和高中第一次去学校报道，都是他一个人提着行李去的，早就都习惯了。

只是在宿舍里看到其他同学有家长帮忙铺床收拾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一点羡慕，但只有一点。

于奶奶停下来站在村口，看着于毛毛身上挂满行李，艰难地往前走。

她开始后悔昨天没去找村里有车的人家帮忙，淑红家里去走亲戚了，她又没脸去求别人家。要是有人能把毛毛送去镇上也好呀，拎着这么重的行李走四十分钟的山路，要把人累坏的。

要不现在去求求老刘家吧，给他们点路费也行，于奶奶蹒跚着往村里走。

山道上远远地开过来一辆越野车，于毛毛隔得老远就提着行李横移到路边，还不忘回头朝奶奶喊：“奶，有车开来了，你快往旁边让让！”

谁知那车却径直朝于毛毛驶来，喇叭还发出“滴滴”两声。

于毛毛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是辆崭新的车，车身很高，车窗很黑，看不清里边的人。

正在想村子里谁家这么阔气买了新车的时候，越野车在于毛毛身边“突”的停下，副驾驶的车门开了——孙继扬从车里下来了。

万万想不到孙继扬能来，于毛毛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你怎么来啦？！”

昨晚他跟孙继扬打过电话了，没听他说今天要过来。

孙继扬看着于毛毛满身包裹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他想象中的画面，大差不差。

他从于毛毛手里接过两个蛇皮袋子，面不改色地说：“杨昱买了新车手痒，非要送你去火车站。”

话音刚落，杨昱从驾驶座下来，围着刚买的爱车检查了一圈，心疼地直啧嘴：“得亏这车足够高，我都怕把底盘给刮了！”

他又走到于毛毛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毛毛老师，你打算背这么多东西走去镇上吗？”

刚在远处时，孙继扬说前边那一座行李山是于毛毛，他打眼一瞅还不太信，结果离近了一看，还真是。

那简直是行李上挂了个人，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的！

孙继扬向车后走去，喊了声：“后备箱。”

“哦！”杨昱赶紧跑过去，把后备箱打开。

孙继扬把于毛毛身前身后的大包袱都摘了，装进车里，关上后备箱。

看了眼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印的轮胎，杨昱心疼地撇撇嘴，呜咽道：“轮胎要是搞坏了，你得让关越哥给我换个新的。”

孙继扬没理会他的废话，看见于奶奶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他小跑着迎上去：“奶奶。”

距离于奶奶上次见孙继扬都已经六个月了。

之前也听于毛毛说过孙继扬家里情况，知道他过得很难，现在一见面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这段期间肯定是吃了很多苦。

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以前就是个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现在整个人的气质收敛了很多，少年意气都快被磨平了，像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看着要比毛毛大了五六岁。于奶奶拉着孙继扬的手，心疼地直掉泪。

孙继扬知道她是在心疼自己，安慰她说事情都处理完了，自己现在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孙继扬笑得勉强：“奶奶，等我把他送去学校，再来家里看您。”

于奶奶连连点头，流着泪比划着：“毛毛跟着你，奶奶放心。”

孙继扬朝于毛毛看去。

于毛毛实时翻译：“我奶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万事听我的话，这样她才放心。”

孙继扬也没拆穿他夹带私货，低头向于奶奶承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也会常来的。”

怕延误火车时间，于奶奶催促着三人赶紧出发。车辆行驶在山道上，直到于奶奶慢慢地成了一个小黑点，于毛毛才缩回一直探在窗外的头。

离别的伤感被孙继扬的出现冲散许多，于毛毛有些兴奋地侧身问：“你要送我去学校里吗？”

孙继扬：“嗯。”

于毛毛：“那我们是要开车去武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