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边云博士帽的流苏被挑到另一边，十年的求学之旅拉下了帷幕。

“聂，恭喜你。你师母做了菜，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跟我回家吧。”

给聂边云拨穗的老师想拍拍他的肩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收回了手。

聂边云见状将证书夹在腋下，主动地握起了老师的手。老师和师母一直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看待，如今他要离开，也是时候好好地告个别了。但聂边云又想到了师母的性子，痛苦的顺了一下头发。临走才告诉师母，他和老师肯定免不了一顿痛骂。

但眼下最头痛的还不止这些，聂边云转过身。太阳毒辣的扑了上来，但比太阳更让人退避三舍的是远处的同学。他们正热情洋溢的招呼自己拍照留念，想在毕业之前记录下痛苦却又再也不会有的学习生涯。聂边云不知道脆弱的关系有什么好记录的，但看着同学们期待的眼神，还是视死如归的走进了人群。

老师离开前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学院里出来的学生以后前途各个都光明璀璨，聂边云却一点想维持关系的想法都没有。但亏得聂边云天赋卓绝加上也争气，同学们也上赶着想要结交他。

嘈乱、拥挤，聂边云甚至不知道在推搡和频闪的镜头灯面前他有没有闭眼。等到老师来解救自己，聂边云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了。聂边云把手里有的照片递给老师说。

“老师，您再不来，我今天就不用回家了，更不用回国了。”

霍尔拿过照片挑了几张顺眼的，阴阳怪气道：

“你都舍得回国了，我还救你干什么？在国外当歌手不好么？非要回去。还是国内有什么你放不下的人？”

聂边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他不自然的拉着老师出了校门。他确实有一个必须要见到的人，只有亲自问问他，自己的执念才能慢慢放下。但这些他都不能和老师说，说了这个人曾经做过的事情，老师肯定不会放自己离开。

1890步，随着步数的增加。厚重的柏油路面被青砖替代，家乡样式的房子在本土建筑的围绕下显得格格不入。师母就是这样的人，特立独行又敢爱敢恨。就是因为这样，聂边云吃的这顿饭格外的艰难。他和老师被师母用流利的英语骂了整整一晚上，直到两人吃完饭出门，面面相对还是哑口无言的状态。

聂边云弯腰撑了撑自己的身体，刚才心虚的只顾着吃东西，完全不敢说话，导致他现在感觉都有点积食了。

霍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揉了揉肚子给了聂边云一个肘击说。

“你早点和师母说，也不至于这样。”

聂边云慢悠悠的打了个车。

“这不是师母也同意了么，你们就放心吧。我在国内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病情方面有诚楠呢。”

天色已经大暗，只有路灯在站岗。直到远处的车灯渐渐被放大,才显得不那么孤独。

霍尔催促着聂边云上车说。

“这两天阴晴不变的，赶紧回去吧。有空就回来看看我和你师母，这里房子什么的我们会替你顾好的。”

聂边云感激的给了霍尔一个拥抱就上了车。异国他乡总是有明亮的月亮，衬得飞驰过的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聂边云回到家开了灯，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松了口气。

还好，没过八点。

接着他换了身衣服就坐到了贴墙摆放的钢琴前，翻开了琴盖。

指尖落向琴键，肖邦 E 大调练习曲缓缓流淌开来。澄澈温润的律缓缓升起，没有急促的起伏，像是晚上绵长的月光，化成悠远怅惘的叹息平铺开来。而随着墙的那边传来的声响，聂边云熟练地转换到低音部。两个人相和的钢琴旋律骤然收紧，音调攀升。像是在用争吵宣泄着离别时的悲伤，短暂的宣泄后旋律又重归平静，最后尽数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了淡淡的离愁。

一曲完毕，聂边云没有开口。隔壁一定知道他的意思，只不过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果然，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备注是树洞先生的人发来了条语音，平时活泼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丧丧的。聂边云都想冲到隔壁，揉一揉他蓬松的金发。

【聂，我们要分别了是吗？】

【是的，我要回国了。这几年，谢谢有你在我隔壁。】

聂边云说完这句话，对面突然没了回复。

过了几分钟，隔壁传来了钢琴声。

熟悉的一个声部响起，后延续的两个小节重复跟进。旋律追逐缠绕，平缓而又连绵不绝。

是卡农，邻居先生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他不会因为短暂的离别而感到悲伤。

接着一个电话响起，对面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颤抖。

“聂，我们还会再见吗？”窗外突然响起惊雷，呼啸的风吹的窗户摇摇欲坠。

聂边云揉了揉钢琴旁边小狗挂件的耳朵，软软的绒毛在他的手里轻易变形，却好像在他心里留下了思思痕迹，淡淡的压过了丝坏天气带来的战栗。

“会的，有时间我就会回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简单的一句话又重新快乐起来。

"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