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斩玉将来也会结道侣。
贺云也收回目光,小声地问:“师父,你将来会同什么样的人结为道侣?”
阮斩玉剥瓜子的动作一顿,眉头紧皱深思半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
“师父没想过吗?”
“没想过。”
见阮斩玉两眼空空,一心剥瓜子的模样,就知道他定没认真思考。
不过没想过也好。
他没机会,别人也没机会。
“师父所修并非无情道,怎会没个喜欢的人?”
阮斩玉停下剥瓜子的动作,拍拍手,将瓜子堆推给贺云也。
“同辈人没几个成婚的。我本来徒弟就收得早,若是再比他们早成婚,只怕遭他们妒忌死。”
这话说得不赶巧,何景酌忙完正上来,刚巧就听了个全,他当即出声调侃:“可不是,咱几个里属你年纪最小,偏偏各方面又比咱们强,该说不愧是逐尘郎么?”
“瞎说!”阮斩玉脸色一变,“哪有这么捧杀的。”
何景酌哈哈大笑,目光一偏瞧到贺云也,两眼直泛光,啧啧两声道:“真好命啊,你家徒弟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师伯瞧瞧。”
贺云也心道不好,想逃却不能逃,只能僵坐着让人靠近。
阮斩玉挪开些,也不阻止,只袖手旁观地看戏。
何景酌左瞧右瞧,揉了把贺云也脑袋:“哎呀,生得真俊,谁能想到你当年喝药都要哭。”
贺云也羞赧不已,抓了把瓜子给何景酌:“师伯吃瓜子。”
“懂事,还是剥了壳的,”何景酌用手肘一怼阮斩玉,“今晚不醉不归哈。”
“这是自然。”
“严律她一会就来,”何景酌吃了把瓜子,坐到阮斩玉身旁,“怎没看见鹤弈,他没来?”
“师兄他事务繁忙,喊我携礼送来,改日再来请罪。”
何景酌微微颔首,转而同阮斩玉扯起其他事。
贺云也独坐一旁,吃瓜子解闷。
礼仪过后,正式开席。
上酒前,令官严律风尘仆仆赶来。
“罪过罪过,我自罚三杯。”严律扯开椅子坐下,舒了口气。
她目光一转,落到默默吃瓜子的人身上:“这是你们谁徒弟?”
不待阮斩玉答话,贺云也自行起身介绍:“弟子名贺云也,字羡安,见过师伯。”
严律舒眉展笑:“早有耳闻,鹤绝常说你,近来如何?身体可好些了?”
贺云也指甲扣掌心肉,内心尖叫恨不得缩进地缝,面上却云淡风轻地应道:“谢师伯挂念,身体已无恙。”
“这就好。”
话音刚落,侍者端上一壶酒。
“一壶不大够,再上五壶来。”
侍者点头应下,垂首退去。
何景酌倒着酒,倒第四杯时忽然一顿,略带尴尬地问:“贤侄能喝吗?”
由于自小讨厌阮斩玉和朋友喝酒,贺云也厌屋及乌,连酒一起讨厌了。
直到现在,他仍滴酒未沾。
但这是别人婚宴,不喝不太好。
正欲作答,阮斩玉却替他做了决定:“他不太能喝,这酒太烈,兑点水算了。”
听闻此言,不仅是贺云也,严律和何景酌也大为震撼。
哪有喝酒兑水的?
“这百年仙酿,你说兑水?”何景酌一巴掌差点呼阮斩玉头上,“你在外千金都难喝上一杯!”
眼看师父挨训,贺云也急忙道:“小半杯还是可以的。”
阮斩玉手盖杯口,不给添酒的机会。他偏过头,直视贺云也:“真的吗?”
顶着不信的目光,贺云也点了点头。
那杯半满的酒,推到了他面前。
“新人来敬酒的时候喝。”说完,阮斩玉抬酒,同友人们碰杯。
观阮斩玉饮酒,其实别有一番风味。
有的人喝酒面浮薄红,有的人喝酒多嘴多舌,有的人喝酒借劲耍疯。
阮斩玉却面色如常,眼神清明,除却身上酒香,完全不见饮酒痕迹。他安静听着友人讲述琐事,润红的唇微微翘着。
尚未饮酒,光看着,贺云也已酩酊大醉。他不禁更靠近阮斩玉些,想去感受那人的体温。
似有所感,阮斩玉伸手盖在贺云也的拳头上,扣出蜷起的手指,随即轻轻抚平。
耳畔是擂鼓般的心跳声,欣喜再难隐藏,他顺势压住那只手,握在手里。
不等与其十指相扣,那人已抽手离去。
“师父,师伯,师叔,师弟,”新娘笑盈盈地端着酒,迎了上来,“多谢各位到来,我敬大家一杯。”
四人皆起身道贺,同新娘碰杯。
半杯仙酿不算多,半口即没。饮下后并无火辣烧灼感,反倒似清水润喉,齿颊留酒香。
并不醉人。
贺云也放下酒杯,回味了下,竟忘却了口感,想再来一杯。
他眼巴巴望去酒壶时,正巧同何景酌视线交错,师伯亦是上道之人,立马给他倒了杯满的。
阮斩玉不悦,拦截酒杯。
“你怎给他倒满?”
“贤侄想喝,不信你瞧。”
师父审视的目光瞥来,贺云也端正坐直,以示自己的清醒。
短短一眼,阮斩玉肯定地道:“已经醉了。”
他醉了吗?
可他的思绪清晰,头脑清……醒?
他迟钝地发现,眼前一片模糊,旋即大脑也变得混沌,什么也想不出。
酒劲暗中渗透全身,令他手脚发轻,好像飘于青云端。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贺云也皆听不清,目光仅能见身前的小堆瓜子。
这是师父给他剥的。
想到阮斩玉,贺云也浑身的血液顷刻沸腾,烫得他头昏脑胀。
师父未曾想过共度一生的人,也无对心爱之人的憧憬。
看似无情无欲,难投其好。可转念一想,却是天赐良机。
他何不毛遂自荐,成为师父的所爱?
莫名的声音: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贺云也摇摇脑袋,他感觉脑袋轻飘飘的,毫无实感,脖子之上似乎空无一物。
莫名的声音:你想好了吗?
情难自抑,他试过了,从想亲师父那日到现在,他的喜欢从未消减。
这份喜欢自小埋在心底,潜滋暗长,经阮斩玉无微不至的呵护,可算是长成“恶果”!
若不能自食其果,只得让师父一同品尝这龌蹉的“恶果”。
想到阮斩玉得知的模样,贺云也心重重一跳,欢喜雀跃之后,是空寂。
片刻的快感,换来的……可能是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