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你所见,我就是这么肖想你的。”
阮斩玉气息一岔,转瞬恢复正常,他淡淡地道:“且不论这个,区区龙孽怎会诱你催生心魔?”
“我……”贺云也喉咙似堵了团棉花,他该从何讲起?
从头到尾讲一遍,把自己内心剖开,叫那人好生瞧瞧里面的肮脏心思,顺便让那人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小肚鸡肠又经不住风雨捶打。
若是被心魔影响状态下,他还真有脸说。但现在头脑清醒,他很是爱惜自己为数不多的脸面。
贺云也垂首,含糊其辞:“心神不宁,一时糊涂。”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拦我给符的那日。”
“梦见什么?”
“梦见云鹤被龙孽袭击那日,”贺云也眼神飘忽,“我杀了你。然后……可能心神不稳,就被钻了空子。”
“……”阮斩玉闭眼深深叹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事情一扯上他,贺云也的脑子就不太好使。
这小子错过第三重幻梦的内容,实在可惜。
“既然如此,你也算有经验了。待到哪日我真死了,可别心神不稳。”阮斩玉停顿片刻,补充道,“重蹈覆辙的话,谁来助你清心魔?”
贺云也垂眸,心想:若你真死了,我随着去就是。
大抵是阮斩玉背着他真学了读心术,他才想完,就听到阮斩玉说——“死亡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良策,是逃避。”
“我背负不起你的命。”
贺云也双手攥紧衣物,垂首不语。
“道途你因我而走,我会对其负责。但命由父母所赐,你不应当轻贱,也不应当为别人而活。”
“别把一个人看得超过自己性命。”
说完,阮斩玉膝下镜水面波动,圈圈涟漪荡开,水纹波及贺云也膝下,又是圈圈涟漪。
两处涟漪相汇,相互抵消,直至一处涟漪消散,波纹方止。
硕大的镜水面,仅剩贺云也一人。
神魂归体,阮斩玉眼疾手快施下无梦术,以防贺云也醒来作妖。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拿起风华剑敲门。
敲门声两短一长,是暗号。
楼下护法的何景酌听到动静,先是松了口气,后拂袖离开阵心。
金光熄灭,限制修为的威压散去。
何景酌才开锁,里面的人就迫不及待侧着身子挤了出来。他挑了挑眉,打趣道:“瞧你这猴急样,嫌你徒弟啊?”
阮斩玉夺过门锁,一气呵成锁上门。完事,他试着推了下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贤侄被心魔夺舍了?”
“不是,比这个更糟糕。”阮斩玉说完,又觉得不贴切实际,“或许没那么糟,但对我来说很棘手,处理不了。”
何景酌不欲深究,他拍拍阮斩玉的肩,带着人下楼。
楼下大堂空荡,仅有一张方桌,地面残留隐隐发烫的护法阵纹。
“你小徒弟睡着了,我就没弄回来。”说着,何景酌坐到椅子上,他左手一拂,桌面出现两坛酒,“放松一下?”
“不了,我吃药。”阮斩玉拿出五日前何景酌给的药瓶,他没急着吃,食指点着木塞晃荡瓶身。
何景酌也不多劝,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五杯下肚,何景酌面色渐渐红润,迷离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到晃动的药瓶上。他清了清嗓子,问:“还不吃吗?”
“我在想——”阮斩玉两指按住药瓶,令其不再摇晃,“从寒锦城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景酌,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何景酌抚摸瓷杯:“何来天意一说?人若不为则无事,若为,则是无事生非。”
听罢,阮斩玉屈指弹开木塞,刺鼻药味四散,盖住醇美的酒香。
“今夜我就走,两个徒弟劳你照看。”
“问起来怎么办?”何景酌抿了口酒,目光飘向楼上锁住的房间。
“喊他先养好身体。”阮斩玉端起药瓶,举起,“碰个。”
酒杯与药瓶轻撞,些许酒水溅出,湿了两人手指。
一饮而尽后,两人相视一笑。
阮斩玉放下药瓶,起身往外走。
“鹤绝,走你的道吧!”何景酌醉醺醺地说,他盯着杯中酒渍,“决绝莫顾身前事,方能成——大道哉!哈哈哈哈——”
在醉鬼的笑声中,阮斩玉踏入夜色。
酣饮醉枕臂弯间,恍惚又见前尘事。
匆匆赶回百草门的路上,他收到鹤绝讯息——伯良已死,葬李子山。
伯良吃了保命丸,死后魂魄三天不离体。
抱着一丝希望,他半路转去李子山挖坟,挖出被褥包裹的血肉酱。
那一刻,他肚里翻江倒海,两眼一黑,血和泪水齐齐涌出。
血淋淋的被褥又染新污,赤红的新血覆盖乌黑的血渍,灼热的泪水滴落在带有血气的土壤里。
颤抖着,他的手里究竟捧着什么?
怎会如此轻?连一个孩童的重量都没有!
湿漉漉的,血腥味浓郁……
这究竟是什么?是友人,还是……一团血肉浆糊。
手上脱力,脑袋一重,他的身体前倾,磕石碑个头破血流。
是谁在哑声哭嚎,叫得比丧家之犬还难听……还可怜。
捧起潮湿冻骨的泥土,埋葬已故友人。
意识混沌之间,他听到远自高山流水之声——
“师伯?师伯。”
高山流水变成玉珠落盘。
何景酌陡然惊醒,凤眸瞪大,刹那又恢复常态,他勾唇一笑:“早啊贤侄。”
“师父呢?”
“他喊你先养好身体。”何景酌懒懒地舒展身体,双手举起落下的瞬间,一把扣住贺云也手腕,“来得正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