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何景酌偏头打了个哈欠,松开号脉的手,缓缓道:“恢复得不错,再吃点黑竹淤稳稳神魂。”
贺云也偏头看向屋外。
“别想着偷溜,你敢跑,我就代鹤绝收拾你。”何景酌转了转手腕,发出脆响,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贺云也收回目光,拱手行礼:“劳烦师伯了。”
何景酌抬手挥挥,起身往药房走:“来打下手。”
青霜洲多山,巍峨高山数不胜数,山峦此起彼伏。纵使是善飞禽鸟,亦难翻越这群青山。
弈剑阁立于群山之巅,以烟云道连通。
烟云道,顾名思义就是以群山间缭绕的云雾炼化而成的道路。行于此道,寒寒高风蛮不讲理,足下深谷虎视眈眈,若心生胆怯,腿脚一软,定然摔个粉身碎骨。
然而正是如此艰险之境,才能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八洲剑魁,才能有绝河断山的至上剑术。
弈剑阁掌门居所。素雅的屋前挂着一枚老旧的风铃,清风徐来,铃未响,倒是铃下流苏摇曳个不停。
夜色渐浓,云掩婵娟,一卷急风携带山谷云气直赴屋前。
刹那,风铃晃荡,清脆铃声响彻山巅。
急风骤散,铃声渐渐停息,青衫抚剑人现身于屋前。
“可算来了。”
厢房门缓缓移开,露出说话的人。
对比上次见面,段竹好似更加虚弱了,他的脸色苍白如鬼。整个人消瘦跟竹竿似的,弱不禁风。
段竹欠身一礼,声音柔和似水:“见过师叔,还请随我进来。”
阮斩玉收剑,跟着段竹入内。
才进去,浓郁的苦药味和稳魂香直冲天灵盖,熏得阮斩玉皱紧眉头。
花色纱帘将内外室隔绝。
段竹撩开纱帘,将床榻上形容枯槁之人露出。
谁能想到,床上之人竟是弈剑阁掌门——拂川君白意。
曾经英俊潇洒,意气风发之人。如今两眼深凹眼珠突出,两颊贴骨内陷,干唇酷似枯叶,头发全白,羸弱不堪。
白意艰难地侧身,伸着脖子看来者。或许是因为病重,他两眼昏花,瞧半天也没认出青衫人是谁。
“嗬……咯咯——”他的喉咙好似卡着硬物,只能发出这些怪音。
阮斩玉不忍,别过目光:“是我。好久不见,拂川。”
听到熟悉的声音,弈剑阁掌门情绪激动,他枯枝般的手撑着床沿要起身,乌黑的嘴唇颤抖:“嗬呃呃……逐……尘……”
段竹入内,抚着白意坐起身。
“逐尘……”白意突出的眼珠死死盯着阮斩玉,浑浊的双目多了些清明,他伸出手,“你来……来——”
阮斩玉走到床前,托着皮包骨的手,弯身蹲下。
段竹坐在床沿轻抚白意后背,他乌黑的眼中倒映着白意苍老病弱的面孔。
粗喘了数口大气,白意颤颤巍巍地握紧阮斩玉的手,声还未出,泪已先流。
“拜托你——件事,我时日无多,还请……嗬呃咳咳——还请你,护着段竹。不求……不求别的,平安无事幸福过完一生就好。”
阮斩玉抬头看了眼段竹,又看了眼泣不成声险要断气的老友,垂下眉眼:“恕我力微,今日已非往昔,应不了你愿。我可保他当上掌门,但平安幸福什么的,你不若自己想想办法。”
听罢,白意捂嘴狂咳,污血溢于指缝。他明明那么虚弱,抓着阮斩玉的手却用力到扣入皮肉。
“师尊,”段竹掐住白意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知足常乐。”
白意渐渐脱力,炯炯有神的眼睛骤然昏暗,他倒在段竹臂弯间,一动不动。
阮斩玉诧异抬头,他把老友气死了?!
“他没死,只是睡过去了。”说着,段竹服侍白意躺下,他抬手抚下白意皱巴巴的眼皮,遮住瘆人的凸眼。
为白意掖好被角,段竹抬眼看向还在原地发神的阮斩玉,柔声细语:“师叔还要在这吗?”
阮斩玉回神,急忙起身,指着外面问:“那我走了?”
“请去客房歇息会,我稍后就来。”
话音刚落,阮斩玉顷刻间闪身出屋,顺手带上厢门。
室内仅剩段竹和半死不活的白意。
段竹撩起落发,撑着床沿缓缓俯下身。
三炷香时间后,客房门大开。
夜风涌入,袭向屋内各个角落,蜡火瞬间熄灭,室内黑暗一片。
段竹阖上房门,屈指一弹,霞色灵力扫过蜡烛,火光重现。
“师叔莫怪。”
“不必多礼。”
客房内的家具仅有一张小桌和两个矮凳,连一张床榻都没有。
阮斩玉端坐在矮凳上,他目光扫过段竹的脸,心道:果然,白意是在靠段竹续命。
“他就这两日了,”段竹拖着矮凳,坐于阮斩玉对面,“两日之后,宗内将会开启掌门试炼,最先通过青山秘境者为掌门。”
“秘境里有什么?”
“峥嵘剑魂,还有弈剑阁第一任掌门的至上剑意,外加些许剑阵。”
弈剑阁第一任掌门仍是至上剑神,飞升之后将佩剑峥嵘留于宗门。后青山秘境形成,峥嵘剑魂镇守其中,挑选合适之人成为弈剑阁掌门。
“青山秘境开启,师叔混进去就是。”段竹眸光暗了暗,“若非我不能服众,也不会如此麻烦。”
弈剑阁掌门继位人若能被宗门长老认可,传位诏令颁布即可继位。若不被宗门长老认可,则在掌门死后,开启掌门试炼进行选拔。
只要进入青山秘境,不论是谁,皆算参与掌门试炼。
因此这场竞争的参与者必定鱼龙混杂。
段竹起身,欠欠一礼:“此事倚仗师叔了。”
“定倾力相助。”阮斩玉说完,不经意地问起,“当上掌门之后,你想做什么?”
“归还弈剑阁侵占的灵脉,扶持青霜其他门派,一同维系青霜洲和平。”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