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艳的眼睛已然眯成一条缝了,她也许是睡着了,也可能是醉得神志不清了。
就在贺云也要放弃之际,她又闷闷地开口了:“你不该来的。”
“为何?”贺云也胃口被吊起,他紧张得心跳加速,不自觉手握成拳。
潋艳从臂弯间抬头,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她好似没醉。
“你不该掺合,也不该惹上……”她小声嘀咕了一个名字,“看在你我有交情的份上,现在走吧,回到你师父说的地方。”
贺云也不乐意,他直言:“如果你拿我当朋友,现在就不应当劝我回去。跟我透个底吧,到底是谁?”
潋艳嗫嚅半晌,猛地闭上眼睛。待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直起身,口齿清晰:“你别后悔。”
贺云也:“现在回去,我才会后悔。”
闻言,潋艳怜悯地扫了他一眼,仿佛他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好言难劝该死鬼。
夕阳落,天渐暗。星辰撒满天,明月懒懒地从东边爬起。两人抵达隐士岭之时,月已升至中天。
潋艳身上的酒气随着面上红云散去,白净的小脸在灯火下泛着光,她咧嘴露出口中皓齿,抬手作请:“请吧,祂就在山中等候。”
“就如此?”贺云也没急着入内,他心中没底,这山像是黑山老妖的窝。
潋艳不语,转身绕圈,桃色衣袍随身而动,扑腾起伏似蝴蝶起舞。甜腻异香忽起,薄粉烟雾迷人眼,难以窥见她窈窕的身影。
贺云也第一时间屏息,却还是中了招。意识模糊,头重脚轻之际,潋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松,这只是一场清醒梦。”
什么清醒梦,我信你个鬼!简直趁人之危!贺云也心中暗骂。
愤愤不平之时,那阴魂不散的莫名声音幸灾乐祸地赶来凑热闹。
“哎呀,可真是一出好戏开场呢。若是能回到初见……哼哼~”
若是能回到初见……初见?
他与阮斩玉的初见并不美好,那时他万念俱灰想要一死了之,以最狼狈模样,面见此生最重要的人。
所幸,那人并不嫌弃他。
那是一场持续五十余年的妖祸,发生于乐桦洲。
在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大街小巷,随处可听人们哑声歌唱。
“婴狐婴狐,莫再泣。问母何在问父何归,狐儿不知孩儿亦不知。嘤嘤,嘤嘤,嘤嘤,哭啼引万妖。婴狐没爹娘,孩儿没亲眷,可怜娃娃,相伴玩耍。”
婴狐是魔人炼制的妖怪——活剜万年修为的母狐腹中胎儿,挖出妖丹,佐以魔气,喂给未成型的狐胎后,放入炉中以戾气炼上九九八十一天。待一声婴儿啼哭,炼炉破碎,婴狐炼成。
婴狐拥有妖王之力,啼哭声可令千万妖魔为其效力。
而婴狐听令于魔人。
起先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妖祸,万万没想到,会持续五十余年之久,令乐桦洲沦陷,落入魔人的掌控之中。
问起仙家何在?乐桦三大仙门——宁心派誓死不退近乎灭门,乐仙宗和凝华谷见势不对,先于凡民退出了乐桦洲。
待其他仙门知晓此事,乐桦洲的妖魔已经跑出洲界,四处作乱。
很多仙门都自顾不暇,忙着清扫自家门前猖狂的妖魔。一时间,谁都腾不出手去支援乐桦洲,处理妖祸源头。
因此,乐桦洲人度过了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
“婴狐婴狐,莫再哭。”年幼的小孩抚着门框,咿咿呀呀地唱着,“问母何在,问父何归,狐儿不知孩儿亦不知。”
小孩面前,是大片血红。残肢遍地,血腥味冲天。一颗头颅挂在树上枯枝上,死不瞑目地瞪着他看。
“嘤嘤,嘤嘤,嘤嘤,哭啼引万妖。婴狐没爹娘,孩儿没亲眷,”唱着,清泪从他脸颊滑落,“可怜娃娃……”
相伴玩耍?
谁同他再相伴?谁同他玩耍?
婴狐杀了他的爹娘,独留他活着。
可是这么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小孩倚着门框滑落,他跪倒地面,泣不成声。
他的身后,是神色如常的人们。
人们冷眼旁观庭院内的惨状,麻木地看着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婴狐很有原则,每三夜屠一户人家,只杀大人不杀小孩。下次屠杀前,会派黄鼠狼接走家破人亡的小孩,将小孩带到巢穴与自己作伴。
所幸人生代代无穷已。
如此屠杀,也没屠尽乐桦洲人。
这些年间,婴狐肉眼可见地长大,妖力日益增长。因此,这项活动演变为习俗,每三夜的屠杀变为半年一场的献祭。
妖魔将沦陷区划分为五个区域,抽签决定哪个区域进行献祭。被抽中的区域,由管理者选取一户人家进行献祭。
贺家,就是最后的半年,被选中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