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也的童年生活无忧无虑,他虽听闻婴狐故事,但这个时候,婴狐已被美化为地方神明。因此,知晓自家被选中,自己会成为婴狐大人的玩伴,他是挺高兴的。
但见家中大人愁眉苦脸,他虽不明原因,也只好压下心中欢喜,学着大人绷着脸,故作不高兴。
这夜,母亲为他换上新衣裳,绸缎柔软是他平常衣物比不上的。
蓝紫色,是婴狐大人喜欢的颜色。
衣袍绣暗纹,在烛火下,纹路纤毫毕现。
他好奇地转着手臂,被透露诡异美的暗纹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因此忽略了镜中母亲的愁眉不展。
母亲为他梳好落发,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镜中儿子的面容,眉宇渐渐舒展,压着的嘴角缓缓翘起。
“娘亲,”贺云也注意到母亲的笑容,偏过脸,撒娇似的又唤了声,“娘亲!”
母亲无可奈何地笑了,她弯身亲吻儿子额头,起身时,眼角竟然闪了闪,好像有小粒银珠流出。
贺云也歪着脑袋,甜滋滋地笑问:“娘亲,今夜要去见婴狐大人吗?”
“嗯,婴狐大人今夜就来。你要乖乖在屋内,不要出来,等天亮……”说着,母亲别过脸,以手抹眼角,声音哽咽起来,“待到天亮就好了。”
“天亮?”贺云也想了下,胡搅蛮缠道,“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没有娘亲我睡不着。”
母亲抿嘴,嘴唇直哆嗦,不知咽下了什么情绪,她弯身紧紧抱住贺云也。
“云儿乖,乖啊——乖乖的,没事的,别怕……”她念叨着,哄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抚贺云也,还是在安抚自己。
贺云也感受到母亲胸膛的强烈起伏,好像发抖,他抬手拍拍母亲的后背,闷闷地说:“娘亲,我乖乖的,我不怕。”
母亲没说话,更没松手,她收紧手臂,将贺云也抱得更紧了。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母亲才松开手,她怜爱地捧着贺云也憋得通红的脸左瞧右瞧,在脸颊处亲了又亲。
房门被推开,父亲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诡异地平静:“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父母两人隔空相视,皆无言。
贺云也察觉气氛的凝重,心里不安起来。他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逆光的父亲。
“父亲?”他试探着唤了声,双手顺着衣角往上,将母亲的手臂圈在怀里,小眼睛眨巴着,可怜可爱。
见状,父亲原本愁苦的面容,硬是挤出了一抹笑。他情不自禁地抬步欲进,却半途而止,换作双手背着,故作严厉:“不准撒娇,男儿当顶天立地,今夜你乖乖一人待在这屋内,我和你娘去了。”
七岁男儿当顶天立地?那这天地也太小了吧。
怀里温热被抽去,贺云也呆坐在凳子上,目送着母亲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他听到了落锁声。
他被锁在屋内,以前从未有过。
烛火摇曳,照得室内通明,不至于教他寂寞害怕。
夜已深,困意直涌天灵盖,他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望着白烛泣泪,不详之感劈头盖脸袭来,将他包裹。
没来由地,他惊声叫道:“娘亲!父亲!”
恰在此时烛火熄灭,妖风大作,吹得门板砰砰,窗棂吱呀。
漆黑的室内,贺云也惊恐地缩成一团,他瞌睡都吓醒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娘亲!我怕!你们在哪?”
回应他的是铁器碰撞声,还有兽类压抑的低吼声。
屋外蓝色华光乍现,血红抹上门纸,尖锐的惨叫声震碎深夜的寂静,惊得贺云也心脏提到嗓子眼。
他手忙脚乱地奔去门前,想看屋外景象。奈何身高太矮,够不到窗纸处,门缝又格外严实,什么也窥见不了。
急中生智,他折返拖起长凳搬到门前。着急忙慌地站上去,他用手指捅破门纸,屏住呼吸,缓缓贴近那个小洞。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院里挤满了奇形怪状的怪物,高大臃肿的躯体下,两道人影纤细如针,兵器寒光与血色相容,难分你我。
蓦地,一双森绿的眼睛穿过血色红光,遥遥望来。贺云也心下一惊,双脚哆嗦,险些摔下凳子。
这眼神,像极了荒野里饿昏头的孤狼。而被盯住的他,是可供饱腹的羊羔。
贺云也咬紧牙关,愣是没露出半点怯意的呜咽。他与野兽相视,未闭眼逃避。
蓝光划过,血汁迸溅,巨兽怒吼,一掌拍向乌发散落的人。这人身姿轻盈,疾步退去时,又一脚踹上另一只怪物的肥肚皮,手中蓝光短刃刺向与贺云也对视的饿狼。
这是他娘亲。
贺云也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不再慌乱。
女子在怪物中来回厮杀,游刃有余。贺云也扣紧门上雕花,为娘亲捏了把汗。
血色染地,腥臭味熏天,庭院中的巨兽相继倒下,母亲背对贺云也,将孩子偷窥的目光挡了干净。
远远地,一个吊着嗓子的声音响起,口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小小妇人深藏不露,观尔招式,可是宁心派余孽?”
乐桦洲三大门派之一的宁心派,面对妖祸誓死不退。可惜孤立无援,五十年来,已是近乎灭门。
女子狠狠啐了一口,举起手中短刃,寒声道:“余孽?尔等才应被赶尽杀绝!先屠我师门,后又杀我亲人!婴狐,新仇旧恨,我们一并算了罢!”
贺云也内心惊讶,婴狐不是街坊四邻所说的神明,它竟然是一个怪物!
神明是怪物!!
远处传来小狐狸的嬉笑声,奸诈得很。狐叫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回荡不绝,这寸天地仿佛被小狐狸包围了。
笑声戛然而止,一声婴儿啼哭刺破黑夜,黑烟戾气包裹着血红身躯缓缓升起,如同月光照亮这寸天地。
趁着红光大亮,贺云也终于看清了母亲的模样——她脑后乌发短了一大截,稠血满身,衣裳破裂处的狰狞伤口似小泉突突冒血,紧绷的大腿根止不住地打颤。
这不是害怕,是她身体到达极限了。
只见她身似雷霆闪电,微弱蓝光击上黑红交融的戾气,以卵击石般,眨眼间,蓝光已被吞噬。
她被戾气弹飞重重摔到地面,在血泊中滚了数圈,背部撞上断裂的妖骨,胸膛被捅了个对穿。吐出口鲜血,她身体前倾,脱离妖骨跪倒在地。
蓝色烟气骤起,环绕女子周围,烈火似的跳动。
贺云也猛拍起门,咚咚声激烈如他此时的心跳,亦如他浑身染血的母亲体内不甘的心跳。
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刺耳,无数黑色狐影轻巧地跃进小院,它们围着女子打转,时不时冲她呲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