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蓝烟近乎燃尽,薄烟之后,满脸血红不见原貌的女子偏头,望向小屋。她眼中的杀意未散,看着很是可怖。然而贺云也并不害怕,他心绞疼,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娘亲!”贺云也哑声喊道,“娘亲,你不要死!”
女子似乎是笑了下,眼神居然柔和起来,转瞬,神色又惆怅。她艰难地站起身,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处的大血洞,声弱如叹息:“在宁心派外门打杂十五余年,自知没有天赋,十年前贪生怕死,被师姐护在身后侥幸活命,还吞了她一颗金丹。奈何蠢物就是蠢物,得了此等好物,也不能物尽其用。给师门蒙羞了……”
说完,她五指作爪,剜进血肉,生生剖出一颗金丹,旋即收紧手,金光炸开。
金光打断了婴儿的啼哭声,一时间,世间万物都被卷入其中。
什么红黑戾气大球,什么尸堆血海,什么黑影幼狐,皆成虚影。
贺云也被威波震倒,神魂俱裂般的痛苦令他睁不开眼,热息来回滚过皮肉,好似要他皮开肉绽。
恍惚间,眼前出现两道模糊身影。随着身体上的痛苦加剧,身影愈发清晰。
娘亲和父亲手挽手,远远地冲他笑,笑得是那么开心。
“云儿。”
“云儿。”
两人各自叫了声,眼中满是盼望。
贺云也刚要抬脚,却发现自己的脚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又挪了挪,无济于事。
母亲笑着摇摇头:“云儿,就此别过,可别再哭鼻子。爹娘不在,谁替你擦眼泪哄你高兴?”
父亲:“若你想,大可以来寻我们。”
听罢,母亲狠狠抽了父亲一巴掌,骂道:“胡说八道!”
抽完,她和颜悦色道:“云儿,好好活着,你的命数不该绝于此。自由自在,身浮万里碧空,云也。”
话音刚落,不容拒绝的推力落在身前,贺云也被狠狠地推远了。
“娘亲!父亲!”他失声大喊,喉咙撕裂般疼痛,“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不要一个人,不要成为那怪物的玩伴,不要……不要活着。
心里万般不情愿,他倔强地屏住呼吸,须臾,他还是喘出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本能地呼吸着,却不觉自己活着。
或许天已大亮,如父亲所说,他该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可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前天还只是一个爱哭爱闹的孩子。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还有兵器的碰撞声。
贺云也浑身一个激灵,疑心是那群怪物又来了,他翻身胡乱地摸,摸到一片锋利的瓦。
手持利器,他连滚带爬缩到角落,一边想手刃仇人,一边又害怕得想哭,然而泪已流尽,他无力再挤。
来者是一群人类,他们衣裳染血,身上杀意尚未褪去,寒意直扫这断壁颓垣之地。
“还是来晚了吗?”
“自爆金丹,好气魄。”
“走吧,”其中一个转过身,“应当没活口了。”
贺云也紧握瓦片的手有些卸力,他躲在断壁之后,忍不住转移仇恨,去恨这些说话轻飘飘的不速之客。
什么来晚了,人都死了,来有什么用!什么自爆金丹好气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娘,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赞赏她!
想着,他毅然决然举起了瓦片,作势要给自己来个痛快。
然而瓦片刚入皮肉,一人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野,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还未开口,他已是挣扎起来。
他拼了命地往瓦片上碰,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尖叫。
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偏过头,一口咬住那人的手,感觉那人的退缩之意,他松开口,祈求道:“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让我去死吧。”
不知那人想到谁,居然愣了片刻,旋即在贺云也见缝插针碰上瓦片的时候,丢掉瓦片,双手捧住他满是泪痕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吻在他的额头。
“不要死,”那人声音很冷,却带着些许急躁,“不要死,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要想着死。”
贺云也双手死死抓着那人的手臂,扣得鲜血直流。他的眼泪不知为何又有了,簌簌往下落,皆被那人抚去。
他听着那人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不要想死……”
在那人的亲吻和恳求下,他想死的念头灰飞烟灭,胡闹的劲烟消云散。
谁会替他拭泪呢?
在脱力的瞬间,那人张开怀抱,抱紧了他,不断地在他耳边念叨“没事了”。
他枕在那人肩膀,满腔悲苦化作哭喊,全倒了出来,被那人照单全收。
怎么会呢?怎么会陌生人对他这么耐心。
倘若幸运会降临于他,为什么他家会被选中,会在一夜间家破人亡,要年幼的他站起来顶天立地的活着?
他不信人善,也不信幸运,更不信虚妄的神明。
那人究竟为什么要如此?
想着,眼前突然出现脏猫一样的自己,在说完求死的话后,眼前的自己变幻为一个浑身裹帘的人。
这个人和他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让我去死吧。”
原来如此,是那人的故人么。
贺云也内心轻哼一声,自嘲多情。
莫名的声音很合时宜地响起:“瞧呐瞧呐,你得到的爱护,是偷别人的,是那人的移情。”
“原是如此,”贺云也喟然一笑,“很合理的嘛。”
他恬不知耻地,接受了这份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