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冷静,不哭不闹,那人用软帕仔细地擦拭他脸上污渍。
擦完脸,那人又处理他手上伤口。
借着这个机会,贺云也总算看清那人的模样。那人眉眼生得很好,冷冽之中又带有些许秀美,就像秋雨前的爽风。他的脸很白净,好似玉石,可能也如此光滑。
“你是谁?”贺云也直勾勾盯着别人问。
那人愣了一下,恰在此时,远处有人喊——
“小师叔,走了,陆师伯喊你了。”
贺云也的脑袋被那人轻轻拍了拍,一溜烟扑脸,那人不见踪迹。
才填个半满的心,转瞬又空寂起来。
他低头寻找自尽的瓦片,脖子处的血痕虽已结痂,但狠心利落地再来一下,说不定也是可以痛快离去的!
胡思乱想着,他不自觉地摩挲掌上的布。那人绑得太过用力,紧得出奇,让他很不舒服,喘不上气又静不下心。
正五味杂陈,和那人身穿同类服饰的人走到面前,柔声道:“不要害怕,我们是逍遥洲云鹤宗的弟子,方才给你擦脸的是我小师叔,他交代我带你去安全地疗伤。”
贺云也偏过头,拒绝交流。
他不想离开这里。
只有这里,唯有这里,能让他有安全感。尽管不远处就是干涸的血污,还有新鲜的尸骨。
见贺云也一动不动,自诩云鹤弟子的人试探地伸出手,他还未碰上衣裳,这孩子受惊兔子似的缩到墙角,厉声驱赶道:“走开!”
不待别人安抚,贺云也闭眼尖声叫喊:“他人呢?我不要你!喊他来!”
极大的不安和恐惧包裹了他,令他不接受任何陌生的事物和地方,除了那人。
他执拗地想要那人在身旁。
那人带来的安全感不是假的,即便只有一瞬,也足够他贪恋。
“这……”云鹤弟子很是为难,伸出的手进进退退,“小师叔他还要其他事。”
贺云也压根听不进这些,他才不管那人是谁要干什么,那人不来,他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孩子倔得牛一样,闭目封耳,人为地封锁自己,与外界隔离。
所幸,这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得罪。”
说完,云鹤弟子上前一手捞起贺云也,任他打闹哭喊,囚着走了。
云鹤宗驻扎地,里里外外全是人,凡人修士皆有。这里最多的是伤患,医疗处已是水泄不通。
贺云也本就抗拒陌生,转眼到陌生地方,见到人山人海的陌生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嚎得要断气。
比他伤重的人比比皆是,医士干脆把他丢到小角落,任由他费劲胡闹。
角落正和他心意,待闹没劲,他又缩成团,暗暗谋划自杀大计。
此时的他,已然没有拿起利器对脖子来上一下的决心了。
得想一个不算太疼,还很轻松的自杀办法。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闹哄哄的环境突然安静下来,来来往往的医士止步站立,病患也不仰头痛呼了。
一把染血剑鞘撩起帘幕,模样亲切又温和的人闯入众人视野。
“陆师伯。”一名医士恭敬地喊道。
来者扫了眼内里,眼神格外冷漠,他问:“方才送来的孩子呢?”
医士:“角落呢,他可闹腾了,又哭又喊的。”
贺云也涣散的目光聚焦,他惊恐地看向门口,正好和陆师伯对上眼。蓦地,一股电流滚过皮肉,他不自主地哆嗦一下,旋即往后狠狠一退,紧贴冰冷的墙壁。
陆师伯弯身入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熟的人——正是贺云也哭闹着要见的那人。
见到那人,贺云也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心中却还是警惕着。他明目张胆地打量两人,他们衣袍上未干的红痕挺新鲜,血气老远就能闻到。
陆师伯站定于三步外,居高临下地打量贺云也,一言不发。
那人也在盯着贺云也看,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大事。
被沉默地打量,饶是顶天立地之人也会发怵,更别提小孩了。
贺云也呜了一声,将脸埋进膝盖,彻底缩成一个球。
“吓着他了。”
听到那人用恍然大悟的口气说出这话,贺云也不由地在内心大喊,他能不怕吗!昨夜被“神明”婴狐杀了全家,睁眼又见一群陌生人闯入家中,个个衣裳染血凶神恶煞!他能不怕吗!!!
一阵弱风抚来,他感觉有人离近,好像蹲在了他面前。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脑袋,那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没事,别怕。”
贺云也没抬头。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妄图他不害怕?!更别提他和那人压根不熟,连名字都没有互报过。
柔声哄了半天,贺云也充耳不闻,那人抬头无奈地看向陆师伯:“师兄,这……”
陆师伯冷眼旁观,漠然道:“活着就行,婴狐选中他家,迟早会来找他的。”
听罢,贺云也惊慌抬头,他难以置信地望陆师伯。
陆师伯浑然不觉,继续道:“以他为诱饵,将婴狐引出巢穴斩杀。”
“不行!”那人否决道,“怎可以他人性命……”
“魔域深处斩杀婴狐希望渺渺,师弟,你拎得清吧。”
师兄弟一高一低地对视,无声较量。
半晌,那人败下阵来,妥协道:“我陪着他,行吗?”
“随你。”
陆师伯瞥了眼贺云也,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不爽,旋即拂袖离去。
贺云也的魂已飘在九天之外,他呆呆地目送陆师伯离开,连那人摸上他脸都没察觉。
“你叫什么名字?”
闻声,贺云也魂魄归体。回过神,直直撞入对方认真的神色,他一时有些紧张,小声地回复:“贺云也,庆贺的贺,浮碧空的云也。”
那人点头以示记下,他自我介绍道:“逍遥洲云鹤宗第六十七代弟子,阮斩玉,阮咸,斩杀,玉石,此三词取首字。”
贺云也心中默写了一遍这名字,只觉刚柔并济很适合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