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本就坎坷,雨后的石路更是湿滑,土路更是泥泞难走。
因此,许无虞不得不待在师父背上,再怎么羞耻也没用,毕竟他同师父相比简直是弱鸡一只。
翻山越岭一上午,两人寻到一处镇子。
进镇前,许无虞可算被师父放下。
完完整整落到地面,他大大松出口气,然而气还没松完,脸上面具猛地被掀开。许久未见光亮,乍见白日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外加师父那张厉鬼般的脸就在面前,他更是不敢睁眼了。
阮斩玉覆手收面具,突兀地问道:“饿了吗?”
许无虞先是老实地点点头,随后又嘴硬地道“没有”。正口是心非,胃却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他只得难为情地瞥向师父。
阮斩玉舒缓眉眼,无奈地轻笑:“昨日太忙,你都没吃东西,怎么可能不饿。走吧,去吃点东西再赶路。”
“可是……万一那些人突然来犯呢?”许无虞满怀顾虑。
全天不间断的追杀,可见那群人的执着。
“青霜洲有弈剑阁坐镇,他们不敢乱来。只要不是必杀令,无人能拿我怎么办。”
阮斩玉说得轻松,许无虞却不敢放心。
每次师父斩钉截铁地说很绝对的话,总是会事与愿违。
说不准哪天必杀令就降临头上了。
群山环绕间有一个小镇,名叫沟沟。沟沟镇生在沟沟里,路上都是沟沟,人走在路上一脚深一脚浅。
阮斩玉好似挺享受这段坎坷不平的土路,走路跟蹦哒似的,瞧着很是快活,完全看不出此人是一个伤残的老家伙。
看着师父的背影,许无虞愁上加愁,感觉什么妖魔鬼怪都入不了师父的法眼,危在旦夕师父还有扯闲话的功夫。
简而言之就是师父的心太大。
别人替他发愁,他自己倒是没心没肺不慌不乱。
进入一家饭店,只见穷鬼师父大手一挥,点了一道青霜洲最有名的菜——青山托日红。
这是许无虞当家中阔少的时候,最爱吃的一道菜。
师父已经辟谷,这道菜是特地点给他的。
上到二楼包厢,许无虞仍是神魂恍惚。他一面惊喜师父记得他的喜好,一面又担忧师父的钱包。
细想来,师父好似一直是这样,对钱财从来没个成算。
热腾腾的菜端了上来,碗中青菜被雕成连绵山状,山鞍部托着一枚橙黄咸蛋心,底下是清汤香米粥。
香气扑鼻,勾得胃蠢蠢欲动。
许无虞当即把烦恼抛之脑后,搅起一勺香粥送入口中,香甜可口回味无穷,是熟悉的味道。
不可遏制的,他对家的思念抵达顶峰。
回到家就好了,家里所有人都爱他,没有外面那么多风风雨雨。而且凭借真的搭上仙缘这点,他去祠堂拜祖先时,背也可以挺直很多了。
就是不知道师父会不会介意……
抬眼看去,师父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青色外衣穿的左高右低,刚好遮住那血肉模糊的右手。
窗外水雾不散,吹来一道潮湿的风。站窗口的人将风挡了个尽,内里食饭的人只品到一丝凉意。
热菜飘起袅袅白烟,模糊眼前的身影,道不出口的凄凉席卷许无虞胸腔。
师父曾经人高马大过,在徒弟们尚小的时候。如今长大了看师父,只觉得此人亦是常人,他并没有那么高大万能。
面前的菜突然不香了,许无虞索然无味地搅了两勺子。
似有所感,阮斩玉回过头来,他面色如常无半分虚弱。
“不合口味吗?”
许无虞摇摇头,证明什么似的吃了大口包在嘴里,感觉到师父没挪开目光,只好埋头苦吃。他不敢同师父对视,那无神的眼睛酷似照妖镜,能照出他心中所有妖魔鬼怪。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师兄不好,却没有立场说师父的不是。
如果说师兄对他都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那师父就是确确实实把他当徒弟,偶尔还会给他点能塞牙缝的钱。
想着,许无虞顿感自己罪恶,更不敢抬头见人了。
“乐岁,”阮斩玉拖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不必勉强,吃不下算了。”
许无虞急忙解释:“没有的,就是……呃,珍惜!”
珍惜来之不易的美食,亦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阮斩玉不好揭穿这漏洞百出的话,他目光停留在许无虞脖子上的吊坠,越看越眼熟,就要想起为何眼熟之时,许无虞吃完了最后一口。
“我吃饱了师父,我们接着赶路吧!”
思绪被打断,阮斩玉收回目光,带着徒弟继续赶路。
抵达许家,已是第二日晌午。
阮斩玉没急着带人回家,而是去制衣坊取了一套新衣叫许无虞换上。
拿着新衣,许无虞头绪凌乱一脸茫然,他搞不明白其中用意,更不知一贫如洗的师父哪来的制衣钱,还有师父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一切。
“这些年你跟着我在外吃了不少苦,总得来说是我能力不足。”阮斩玉不大好意思地说,“今日回家别教父母忧心,嗯……若是可以,别提及我的身份。”
原来如此,许无虞豁然明了。
待他好,是出于内疚,是另有目的。
许无虞有些想笑,但当着师父的面他不好表现,只能在内心呵呵。他老老实实地将新衣换上,体体面面地回家。
敲开家门,家仆已认不出许少爷了,定定看了半晌才一拍脑门:“无虞少爷回来了!快,你去喊老爷夫人来。”
家仆热络地拉着许无虞问东问西,全然忘记把人请进去,直到许父许母赶来,才拉着变了模样的许少爷入门。
阮斩玉背着手站在一旁,客客气气地同许父许母见礼。他大概是有要事,快速推脱一番就要离去。
“师父。”许无虞突然喊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