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斩玉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接,许无虞这才发现自己没话找话。他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见师父要走,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想留人。
然而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本就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分道扬镳。
许无虞学着师兄灿烂一笑,挥手告别:“再见!”
阮斩玉紧绷的眉宇舒展开,卸下重担似的露出笑容:“改日再来见你。”
原来还有相见时。
许无虞心中又怯又喜,矛盾不已。
待到师父身影彻底消失,许父许母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儿子。
许父:“无虞在外跟师父过得怎么样?学了些什么?”
“过得很好,学了些剑术和算卦。”说着,一个少年闯进许无虞的视野。
这少年的样貌同许母极为相似,一看就知有血缘关系。
“哎呀,正巧,”许父笑嘻嘻地冲少年招手,“无忧来,这是哥哥。”
名为无忧的少年瞥了眼许无虞,嫌弃地嘀咕:“哥哥怎么穿着这身破烂袍子。”
许无虞顿感冒犯,这衣裳虽然不贵,但对于他师父来讲,已经是倾尽财力了。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彻底没了好感,于是没好气地说:“这是仙家给的。”
“仙家?!”无忧挑眉,“哪个仙家?”
“云……”许无虞说一半,闭了嘴。
师父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且没必要争这个面子。
“云什么?”无忧愤愤地抱臂,“哥哥说的是哪门子仙家?怕不是哄我玩。”
许父不轻不重地斥了声:“无忧!”
无忧轻哼:“仙家给的居然是这等便宜东西,想来修仙也不过如此,不如待在家里舒服。”
很可悲的,许无虞竟然认同这个观点,他的爹娘也没有反驳。
见气氛不对,许母领着无忧走了,留许父和许无虞站在原地。
“那个……无虞啊,”许父忸怩地道,“弟弟的话你别放心上,他年纪尚小,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许无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放心上。
他十五年未归家,对家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父母已然老去,与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所谓的弟弟,除了面貌亲人,其他方面都很陌生。房子也并非一成不变,曾经属于他的住所变成了弟弟的专属书房,他只能委屈自己住客房。
夜晚躺在床上,许无虞翻来覆去睡不着,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包裹了他。
自从有了这个弟弟,整个家都开始在暗地里排挤他、驱赶他。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谁都没准备他的那份,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辟谷了。
当他提出要吃饭,许父许母目瞪口呆,那便宜弟弟趁机嘲笑他——“不知道你修的什么破烂仙”,把许无虞嘲得抬不起头。
他好似从不属于这个家,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暂住来客。
无端地,许无虞有点想哭。
如果这就是他期盼已久的家,那还真的不如待在师父身边感受腥风血雨。
师父和师兄可不会暗地里贬低他,嘲笑他的愚钝。
第二日,许无虞才从家仆口中得知了弟弟的来历。
当年他离开许家,许父许母担心无人养老送终,就又生了一个孩子。又因他常年不在家,师父还是一个散修,家里便当他从未存在过,把所有心思投注到下一个孩子身上。怎料下一个孩子自小就是一个混世魔王,藐视修仙,砸过祠堂,大逆不道的事干了个尽!小小年纪就把家里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谁人见了不得喊句“少爷威武”。
更何况,爹娘养他是十二年多,养这小混蛋是十五年多,小混蛋又占了幼子的便宜,感情上他们二人的孰轻孰重根本不用想。许无虞对上这种混蛋小子,简直毫无胜算。
因此,许无虞常常受到弟弟明里暗里的欺负。
最终只能以修炼为借口,闭门不出。
这边许无虞过的水深火热,那边阮斩玉也不遑多让。
离开许家,阮斩玉马不停蹄赶去弈剑阁,刚到掌门居所,就见青剑砍人头,鲜血扑面而来。
阮斩玉:“。”
抹了把脸的功夫,厢房门大开,内里的段竹捧着本书露出半张脸。
“师叔来得真是时候。”
可不真是时候,来晚一步都喝不上这么热乎的血。
一名弟子默不作声地拖走尸体,地上血红层层叠叠,血味浓郁。
阮斩玉遥遥对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状似不经意地问:“杀这么多?”
“掌门之位难坐呐,人人都想要我命。”段竹挪开书,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跟不服气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杀了绝祸根最好,顺带立立威严。”
“灵脉之事如何?”
“毫无进展。我如今不过是占着名头的掌门,底下人可不服我。还需再过些时日,待我把钉子拔掉,一切都会如顺水推舟般轻松。”
阮斩玉步入屋内,他扫了眼段竹手上的书,认出上面是老友的字迹,又匆匆别开眼盯屏风上的雕花去了。
“师叔的伤如何?”段竹倒扣下书。
“尚未好全。”
段竹起身:“走吧,我带师叔去疗伤,剩下的再论。”
阮斩玉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