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阮斩玉的预感是对的。
去医堂的途中,段竹逢人便杀,到了医堂仍不罢休,趁阮斩玉看伤的功夫,他又去病房里屠了一波。
随行弟子垂着脑袋,怯生生地问:“掌门,这些人怎么处置?”
段竹拧着衣袖上的血水,温声细语:“做成炉香,送去炉香殿供奉剑神大人。这几日剑神大人火气重,正好消消祂的火气,省得降下神罚。”
得令的弟子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抬起滋滋冒血的尸体往外走。
血淌满地,腥气冲鼻。
给阮斩玉号脉的医士面不改色,平静地完成本职工作:“内里亏空,心肺损伤,近期不要调动灵力为好。”
“手如何?”段竹背着手凑过来,血腥味更加浓郁。
“无甚大碍,他的骨头已经长好。”医士动作利落地裁开阮斩玉右手肮脏的裹帘,快刀剜走一块乌黑发腐的肉,露出才长好的骨头,“就是肉没长好,得剔了再长。”
阮斩玉:“剔吧。”
医士干脆利索地剔掉半条手臂的肉,暗色的血直流。待血色转红,医士才在缺口处敷上厚厚的草药,又用干净的布条包裹伤口。拉紧布条时,阮斩玉吐出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多休息,勿太过劳累。”医士转去后面书桌上执笔疾书,很快,丢来一片纸,“去拿药。”
阮斩玉眼疾手快夹住纸片。
段竹轻哂:“走吧。”
行至药炉,意料之中的,段竹再次杀了一群人。血飙得最远的那个,血汁差点飞进阮斩玉药碗里,搞得他抬起眼眸,同段竹对视:“够了吗?”
“小喽啰罢了,我想杀的另有其人。”段竹绕过地上的血泊,“师叔不若安心享受,权当我孝敬你了。”
“做事太绝,必遭反噬。门徒稀少,门派必将走向凋零。”阮斩玉脚尖一划,抹开地面上的血滴。他心里门儿清,段竹把他当由头使,现下挑事乱杀,无非是想找个机会杀宗门里的不服派,完成夺权。
段竹收敛笑怎,旋即故作苦恼地叹口气:“师叔这倒是提醒我了,是时候给师伯师叔们送点礼了。”
恩威并施,先控住墙头草,剩下的钉子再挨个铲除。
看着似笑非笑的段竹,阮斩玉一口闷下药,暗暗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衣冠禽兽的段掌门,当真会有怜悯心吗?
“还未去过藏经阁顶层,师叔随我一同去可好?”
阮斩玉没意见,不去白不去,更何况他有事求段竹。
弈剑阁的藏经阁上有十层,地下有四层。外门弟子无权入内,内门弟子和长老能入阁楼却有限制,只有掌门能畅通无阻。因此,藏经阁顶层的全套至上剑法和心法,只有掌门能修习。
“至上剑法全在这了,”段竹踩着梯子翻阅书籍,“照师叔的习惯,学第六十五卷和七十卷最为合适,不过师叔想学其他的也是可以。”
青山秘境可把阮斩玉教训得不轻,他已是不想沾染半点至上剑法,免得被天上的剑神大人指摘。
“我不需要剑法。”
“那师叔想要什么?”段竹将书籍送回原位,侧倚木梯俯视阮斩玉。
“嗯……我想把徒弟送你这。”
“哪个徒弟?”
“我的小徒弟,许无虞。”
段竹挑起细眉:“师叔当真放心?我的处境可不比你身边安全。”
“当然不是现在,待你这边稳定下来,我再带他来。”阮斩玉斟酌片刻,又道,“拜你门下。”
“记名弟子。”段竹没闲工夫收徒弟。
“行。”阮斩玉点头,他本就对段竹心存疑虑,而且许无虞天赋有限,当个记名弟子也好,“还有一件事,我打算为他铸把剑。”
段竹不咸不淡地瞥来:“师叔打算用什么铸剑?”
“这个。”阮斩玉解下剑鞘,鞘上暗色的恶兽纹狰狞,散发着浓浓戾气。
“恕我直言,师叔若以此铸剑,给你家小徒弟千年时光也拔不出剑。”段竹跃下木梯,他拍拍手,直截了当地道,“这剑鞘师叔还是自己留着吧,天下能驾驭这力量的人屈指可数,别为难庸人了。”
阮斩玉空有一身污名与武力,身上最值价的就是剑与鞘,实在没有东西能给许无虞了。平时扣扣搜搜就算了,此次绝不能敷衍了事。
因为他与许无虞的师徒缘分,即将走到尽头……
大抵是考虑到阮斩玉于他有恩,段竹提议道:“不若去剑阁挑把剑给他。”
“也好。”
去剑阁的路上,段竹没再逢人就杀,亦没有人突然蹦出来刺杀段竹。
相安无事抵达剑阁,两人撞见了许久未见之人——夏敛锋。
夏敛锋见到一前一后的两人,先是吃了一惊,旋即露出厌恶的神情:“你们……你们怎么真的在一起?”
段竹笑而不语。
阮斩玉感到奇怪,他和段竹在一起有什么奇怪?
见两人沉默,夏敛锋眼睛渐渐瞪大,声音逐渐拔高:“难不成你们真如传言般,是——是那种关系!”
“何种关系?”
阮斩玉近期实在太忙,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压根不知坊间对他的编排。
段竹偏头噗嗤一笑,刺激得夏敛锋蚂蚱似的蹦起来。
“你们……你们简直不知廉耻!”
阮斩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承认帮段竹夺得掌门是不光明磊落,但不至于不知廉耻吧?
“师弟,不是你想的那样。”段竹柔声解释,“传言是有心之人散播的,我同师叔清清白白。”
夏敛锋指着一脸茫然的阮斩玉,怒道:“可是他那天说,是师兄在折月楼接待的他!”
“等等……”阮斩玉举起左手,头有点发昏,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脑海,“你误会了,那天我是找他谈事。”
“谈事?!”夏敛锋惊呼,显然不信。
阮斩玉瞥向段竹,示意对方快说点什么。
段竹不紧不慢地道:“确实为谈事,现下我们还有要事。师弟如若不忙,还请给东辉长老捎口信,喊她管好自己的嘴巴。”
打发走夏敛锋,段竹转向阮斩玉:“师叔莫怪,日后再还你清白。”
阮斩玉无言摆手,他不差这口黑锅。反正草芥人命是他,夺人道侣也是他,锅多不压身。
反正他又没干过,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吧,其实是他试过挣扎,但惊奇地发现并没有用,所以才妥协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