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清凉横扫脑中混沌,许无虞喘出口气,才发觉自己魇住了。
“真气乱走,你要走火入魔?”阮斩玉余光扫了眼看戏的三人,低声道,“跟家人告别。”
许无虞连忙转身,对着爹娘行礼,又对弟弟笑了笑:“爹娘,弟弟,再见!”
走完婆婆妈妈的离家仪式,已过下午。
到弈剑阁山下时,正值傍晚。
余辉撒满群山,橙黄青绿相映成辉。仰头,可见渺渺云雾翻滚,道道云梯显现。
烟云梯落到面前,许无虞偏头看向师父。
“此乃烟云道,是你的入门考核。”说着,阮斩玉踏上阶梯,“行于此道,心要坚定,不能有半分害怕。一旦害怕不相信脚下之物是结实的,必会摔落。”
“来——”阮斩玉伸出手。
许无虞握上师父的手,被带着走阶梯。他盯着脚下不断升高的高度,心里直发怯,不自觉地扣紧师父的手。
发觉徒弟的紧张,阮斩玉柔声道:“别看下面,看上面。”
顺着话音抬头,万丈高山入目,一阵高风刮来,吹得许无虞两股战战。他死死抓着师父的手,呜咽一声闭眼蹲下。
算了吧,他不适合,他就是个废物。
阮斩玉扯了扯手,没拉动人,他叹了口气,旋即厉声命令:“站起来!”
许无虞呜呜咽咽:“我害怕……算了吧师父,我不去了。”
“你害怕?可你还没掉下去。”阮斩玉用力抽出左手,两步地跨上四阶梯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无虞。
失去依靠,许无虞怕得连哆嗦也不敢,他抱紧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上来。”
见人还是不动,阮斩玉干脆坐到梯子上,跟许无虞耗着。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良久,又一道风吹来,吓得许无虞吱呀乱叫,爹娘救命都喊了。
阮斩玉无动于衷。
“师父……”许无虞吸着鼻涕,“师父你救救我。我不要了,我不要走了!算了吧师父,我就适合当凡人,我一点也不想求仙访道。”
“真的吗?”阮斩玉颇有闲心地活动筋骨,一把老骨头咔嚓作响。
“真的!我不是这块料子,一辈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孝敬父母。”
“好啊,”阮斩玉不紧不慢地道,“若你真的觉得在家极好,为何我今日见你是那副死样?乐岁,你敢说自己开心吗?”
许无虞咬紧牙关忍住悲痛,他本没多疼的心被师父重重捅了一刀,彻底疼起来。
“乐岁,岁岁喜乐。”阮斩玉的说话声好似磨刀的霍霍声,“既然要你喜乐,我自然不会逼你。说句快乐,我就带你回去。”
只要昧着良心说回家快乐,许无虞毫不怀疑师父会把他丢回去。一想到弟弟恶臭的嘴脸和虚伪的父母,他就窒息,比师父云淡风轻地说分别还窒息。
“我不要回去。”
“那你想如何?就这么浑浑噩噩度日?你多大了?乐岁,你不望着高处,不逼自己往上走,心里再怎么哄骗自己也会不甘平庸,因为你……”
许无虞默默抬头,望向高处。
阮斩玉打坐在梯子上,皱着眉斟酌半晌,才缓缓补上后半句:“因为你自命不凡。我并非贬你,你有此想法很好。只是光有想法不行,你得去行动,光靠想得不到实际的提升。”
见徒弟盯着高处神游天际,阮斩玉叹了口气站起身:“你只是差了点天分,这种运气使然的东西决定不了你的命。在仙门里根骨差的可以洗,天资差的可以佐以药物修炼,这并不羞耻,因为你不过是没别人那么好运,没得上天垂青。谁都没有资格说你不配,除了你自己。当你真心觉得天资高的人比你更为尊贵的时候,你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乐岁,万事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你不去争一下,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阮斩玉再次伸出手,“来,自己走上来。”
许无虞在手臂上胡乱蹭了把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高风吹拂过身侧,他两腿止不住地打颤。
“乐岁。”
听到师父的呼唤,许无虞深吸口气,试探地抬起脚,稳稳踩上阶梯。他提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脚送上去。站稳在阶梯上,许无虞轻轻地呼出气,他两手打直像是在走平衡。
盯着脚下不断攀升的高度,许无虞心跳如擂鼓,他慢慢抬脚,小心翼翼地踩上阶梯,感觉到脚底的结实,他提着的心吊着的胆才敢松懈一些,带另一只脚上来,心和胆又不可避免地高高悬起,直至脚稳稳踩定阶梯,才又轻轻放下。
有惊无险走上两阶楼梯,许无虞欣喜地抬起头,望向高处。
高处云雾缭绕,青山不露,然而他却透过浓雾,瞧见了教他魂牵梦绕的琼楼玉宇。
原本两步才能上一阶的楼梯,被他正常地跨了过去,他一步一阶梯走到师父面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阮斩玉很是欣慰,心想“孺子可教”。
“谢谢你!师父。”许无虞郑重地握住师父的手,“我可以自己走了。”
松开师傅的手,许无虞绕过阮斩玉,兴冲冲地往高处去。阮斩玉转过头的功夫,这孩子已经爬了十几阶了。
“孺子可教”变成“长江后浪推前浪”。
阮斩玉摇摇头,背着手遛弯似的跟在许无虞身后。
年轻人是有干劲,但论起体力,还是这活了百来岁的老东西好。
爬了百来阶,才到半山腰,许无虞累得躺在梯子上,人为地拦住路。
阮斩玉只好在下面几阶上上又下下,自己走着玩。
如此场景,重复个五六遍,师徒两人在月斜西边才到山顶。
踏上实地,许无虞惊呼一声,展开双臂抱了一堆空气庆祝。
阮斩玉落后两步到,一上山就见到徒弟这没出息样,他不忍直视,偏过目光,暗处双手抱臂的段竹入目,对方冲他挑了下眉。
脸颊好像在隐隐作痛,阮斩玉局促一笑,赶忙喊住人:“乐岁!”
许无虞刹住车,老老实实转身站定,他还没发觉此地有别人。
段竹从阴影里走出来,虚伪的笑容瞬间挂上脸,他亲切地叫道:“师叔。”
听到段竹声音,许无虞的脸霎时通红,方才那蠢样竟让别人瞧了去!
“这是我二徒弟,”阮斩玉指着恨不能找一块地缝钻进去的许无虞介绍道,“许无虞,字乐岁。”
段竹颔首,他大致扫了眼许无虞就收回目光:“过来吧,我带你去住处。”
许无虞扭捏半晌,不停偷瞥阮斩玉,显然是有话要说。
阮斩玉抬手施下绝音结界,直白地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师父同段掌门是……”
预判到徒弟要说的话,阮斩玉抬手打断:“绝对不是,谣言罢了。”
许无虞重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师父是曲意逢迎段竹搞来这样难得的机会。
不是就好。
“师兄怎么样了?”
阮斩玉顿时愣住。
“一直没听师父说起,我很担心师兄。”许无虞观察着师父的神色,他刚刚提起师兄,师父的神色就即刻冷了下来。
“师兄是没找到,还是怎么了?”
“他活着,别担心。”说完,阮斩玉撤掉结界,终止了这个话题。
看着师父肉眼可见的难看脸色,许无虞直觉师兄的情况不容乐观。
可惜,来不及再问,他已被阮斩玉推向笑眯眯的段竹,再回过头,师父已绝尘而去,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