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四更不情愿了。
虽说他身上这件外衫也是二公子刚在锦裳坊给他置办的,但论起价来,连二公子孔雀衣的零头都不到,简直白送,“公子,这……这不好吧?我穿你的衣裳,万一给弄脏了弄坏了——”
“脏了洗,坏了扔,扔了再买新的。”燕明狮已经开始解腰带,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快脱快脱,再磨蹭人都跑没影了。”
燕小四这下完美复制出赵奉的苦瓜脸,磨磨蹭蹭,比上刑场都怕。
是真怕——倒不是怕衣裳脏了坏了,二公子待他从不小气,他是怕穿着这件孔雀衣出去,被那些客人认出来,说他猪插葱装象,把他笑话死。
也不知二公子这两日是怎的了,心思变化也忒大了些。
两人在回廊拐角调换了装束。
“来,把这金冠也戴上!”燕明狮不由分说,把金冠往燕小四脑袋上一扣,插好明珠。
他自己抖了抖燕小四的短衫,两手一伸,肩膀一耸,短衫便顺顺当当上了身,不仅如此,燕明狮还努努嘴,“帮我把袖子往上撸两节。”他看燕小四是这么穿的,方便干活。
又自行扯了扯领口,整了整衣摆,握拳夹手臂跑了两圈,整个人从“开屏孔雀”真变成了“燕小四”。
“不错。”他对自己的模仿能力满意得不行,嘴角勾起。
“行了,你就这么挺胸,嗳,走慢些,步子迈大些,对,保持住。”燕明狮教燕小四。
燕小四根本撑不起这件孔雀衣,哭丧着脸:“公子,我要是真被他们笑话了怎么办?”
“谁笑你,你就骂谁啊,光吃点心时嘴巴才厉害?”
“……好吧。”
燕明狮又帮着燕小四把外袍往上提了提,腰带紧了紧,笑得像只给鸡拜年的狐狸:“去吧,干得好回头叫六叔给你加月钱。”
为了月钱,燕小四咬咬牙,提起孔雀衣摆往身后一甩,杵头杵腿往东边去了。
近朱者赤,主仆二人天天在一处,远远看着架势还真得几分燕明狮的真传——只要不看脸。
燕明狮等燕小四走远了,才又往外扯了扯领口。前襟接近领口处,一块油渍明晃晃的,他是真不想皮肤贴在这油腻上,但这短衫蓄的皮毛多,又厚又沉,一个劲儿往下塌,偏不如他的意。
眼珠咕噜一转,索性衣领大敞,衣摆往裤子里一塞,袒着内衫猫着腰,顺着墙边往西边摸去,打算直接来一个声东击西。
远远看去,更像燕小四了。
他可不是瞎摸,早就定好了目标,第一个就要拿下赵奉。
赵奉吧,在警示的战时后期接触颇多。
外表看着粗犷,实则内里心细,战场上最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找敌军布阵的破绽,举一反三。他若躲起来,绝不会随便往犄角旮旯里一缩等死,定会选一处视野开阔、进退有据的地方。
以燕明狮先前在园子里溜达时的分析,心里有数——整个衔芳园,最符合这条件的地方只有一个——西边的假山群。
那里地势开阔辽远,原来修建时还费了大力气运了高大的山石来充作假山,站在顶上完全可以俯瞰园子,山下的小径又四通八达,想跑想藏都方便。
没了金冠,燕明狮随手折了支花枝作簪子,草草束发,一路小跑,绕过水榭,穿过竹林,远远蹲下,眺望假山。
没多久,嘿嘿,假山顶上,那个缩头缩脑但又往外探望的,不是赵奉还能是谁!
燕明狮暗笑两下,捏了捏缝在短衫里的醒神粉,指腹下的沙沙触感很快激起一个具体计划。
既然赵奉眼睛耳朵都灵得很,硬闯必定打草惊蛇,得借个势才是。
没到时辰,干脆盘腿席地而坐。燕小四的裤子也蓄了皮毛,地上的凉意一点都浸不到身上。
抬头看看天,树叶晃挺慢,还得再等一阵。
直到发丝被风吹起,挠到唇上,他才捏了捏刚才闲坐着拆开了线头的短衫夹层,抖出所有醒神粉来,盛在掌心里有大半把的量,足够了。
假山顶上,赵奉还在那儿趴着呢,真是自信,觉得抓不到他是吧,连地方都不换!
赵奉为什么不换地方?只因他往东边看得正酣。
东边的“孔雀”正追在几个人身后狂跑,吱哇乱叫着的一团翠色在竹林中若隐若现,那几人也是上了头,连滚带爬就是差着那么不远不近的距离逗着“孔雀”玩。
实在有趣,连起了风,赵奉都没发觉。
牙痒痒的燕明狮又摸近了些,手在风口一抖,醒神粉就化作一片细雾,顺着风,悄无声息地腾起,朝着假山方向散去。
“阿——阿嚏——!”
“阿嚏——阿嚏——!”
“哈——哈嚏——!”
跟惊雷似的的喷嚏声又来了,震得燕明狮耳朵疼。揉了揉耳朵,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趁赵奉涕泪横流、擤鼻涕的空当,猫腰继续潜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假山,一把拍在赵奉肩头,怨声怨气:“呜……小赵将军,找到你了。”嘻嘻嘻,扮个鬼来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