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母亲,母亲。
燕明狮心中惴惴,加快脚步,未见其人,心已切切,“母亲,母亲!”喊得他心口先热烫了,还有母亲可唤,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也。
偏厅里的妇人,听着燕明狮呼喊,穿着件藕荷色褙子也跑出来,鬓边还散着几缕碎发,“我儿——”正是燕夫人,燕明狮的母亲。
母亲,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母亲。
“母亲。”燕明狮喉头酸涩,又唤了一声,比方才在外头放轻了不止三分。
怎么今日的儿子喜形于色如此明显?燕夫人心下有些奇怪,目光落定在他脸上晒出的薄红上:“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不多玩几日?”
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想他,倒有些暗暗的兴师问罪,燕明狮心虚,正要开口解释这几日所在所为,燕夫人已经走近他面前,抬手捧起他的脸,捏了捏,“高高兴兴玩乐几日,怎么还瘦了?”
燕明狮呼吸一窒,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先关心这个,千言万语再难吐露。
“是不是衔芳园那边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合口味?”燕夫人拉着他往饭桌边走,“那正好,今日小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旁的人早已识趣的退出偏厅外候着,桌上摆了七八道菜。
燕明狮一眼就瞧到,正对着他的桂花糯米藕切得整整齐齐码了四五层一大碟,从顶上浇了厚厚的琥珀色糖浆,上面坐着一大搓鲜桂花,藕孔里塞满糯米,却一粒都没冒出来。
再看看旁的,七八道菜都是如此好的刀功,自然不可能出自小厨房的厨娘刀下,这定是母亲亲自下的厨,样样菜都完完全全合了他的口味和习性。
燕明狮眼眶酸胀得厉害,以为自己胡闹了这么一大通,母亲多多少少会责他一句才是——“怎么花销如此多银子?”“外头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你怎么能把御赐的酒送人?”“你父亲若是知道如何是好?”
可母亲一句都没提,只是把他按在椅子上,往他嘴边盛了一勺子小山样的虾仁,另一只还虚虚接在燕明狮下巴下,“快吃,凉了就腥了,啊……”
还当他是三岁孩童。
燕明狮是有多想真如三岁那般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一场,全因那警示太真了,悲难苦楚,生离死别。
可——现在完全不是恰当时机,会吓着母亲。
他只能赶紧“昂”全吃掉,埋头假装扒饭,把泪意都生生忍了回去。
虾仁一刀褪壳连带挑走虾线,刀法利落,大火爆炒出淡淡的油葱香,嚼都不用嚼,嫩滑得紧,一动喉咙便咽了下去。
“傻不傻,多饿也得细嚼慢咽啊,噎着怎么算?”燕夫人坐在旁边不动筷子,顺手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右手边,就那么陪着他,看着他吃,“来,喝口汤,顺顺口。”
窗外流云送来素白的光,透过帘子,落在燕夫人鬓边那几缕碎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意。
燕明狮看看她,喝口汤,再看看她,又喝一口,就这么让光从眼里暖到胃里。
再不敢多看,怕燕夫人瞧出什么不该有的端倪来。
“母亲。”他闷声又唤。
“嗯?”
“母亲没话问我?”
燕夫人默了默,“问你什么?怎么跟我母子同心,穿了同色衣裳?”
燕明狮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他不信外面的人把他都传成那样的“纨绔”了,母亲丝毫没有耳闻。
“嗐,”燕夫人不在意地一摆手,惬意地翘高二郎腿,手肘撑着膝头,手掌托着耳侧,十分笃定,“由小到大,你多让人省心,老娘又没失忆。连你哥,幼时都皮到被老娘请着吃了好几顿‘竹笋炒肉’,可你,哎,自幼便是个小大人,老娘真怀疑过你那个糊涂爹带你出去玩儿是不是抱错孩子回家。如今你也不过才才十三岁,真是爱闹能玩的好年纪,看你闹出点动静,终于像我年轻时候,老娘高兴都来不及!”
居然是这样的缘故么?燕明狮的筷子戳了戳饭。
“再说了,老娘亲自生的儿子,正觉着像自己了些,哪里就轮得到他们外面这些妖魔鬼怪说嘴?!我已经……哈,‘好好’跟他们说过了,你且放心!”
“母亲……我……”燕明狮扁着嘴,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管他能活到几岁,在母亲面前,怎么就不算个孩童呢?
爽朗的母亲,暖暖的母亲,护短的母亲,在宽慰他笑着的母亲。
该不该就此对她和盘托出,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着,让父亲活着,让大哥活着?
“怎么?菜辣着了?”燕夫人皱眉,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尝,“是有点放多辣椒了。”
燕明狮摇摇头,还不能告诉她,还不是时候。
遭了嗜心的箭,又回到单纯美好的晨光,燕明狮恨不能时间再往前多回溯几年,他还能在母亲身边多赖几年,不想当个“小大人”!
至少,不是尴尬的十三岁,可以肆无忌惮抱着母亲撒娇,至少,不会如此难以伸出双手,去索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么一想,心里比之前还闷闷的,只能又夹了块糯米藕塞进嘴里,使劲嚼,“母亲。”咽下去,甜味充盈味蕾,他好了些。仍怕这是梦,禁不住多唤几声母亲。
“何事?”燕夫人温柔应他。
“这菜,都是你做的吧?好吃到我想哭。”燕明狮决定先铺垫一下,若是待会儿真憋不住哭出声,也有个由头。
燕夫人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小儿子如此聪慧,舌头又刁,怎么会吃不出来!她甚是得意,眉头都扬起来,“六婶还说你定吃不出来,看看,老娘手艺终究比她们要高些!”
“是,母亲做的滋味最好。”面对如此鲜活的母亲,热辣的滋味还是从燕明狮眼中滚出来。
“哎?哎哎?你这孩子,怎么又流狗尿!”燕夫人找不着帕子,拽起衣袖,又嫌外袍粗糙,低头在自己身上寻了好一圈,最后才费劲卷了卷桌布,好歹是块绢丝,缠在手指上,往燕明狮脸上轻沾,“别哭了,仔细伤眼睛。”
衣袖扫过来,是母亲的味道,燕明狮顺势将它按在眼皮上,调整了很久情绪。
“哎呀,我这衣袖糙得很,待会儿你……”
“不糙。”
“行吧行吧,跟我还害臊呀,连哭都不让看了。你小时候背不好诗,趴在我怀里嗷嗷哭,我衣襟都能拧出水来,也没见你这么躲。”
说到躲,燕明狮抬起红红的眼皮,“我这几日……怕是真要出去躲一躲。”
“躲?躲什么?”
“躲父亲,躲大哥。”燕明狮复又垂下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几分假,“毕竟我把御赐的得胜酒送了人,又在园子里胡混了这些天,父亲知道了定要动家法。大哥么,你也是知道的,搞不好还要帮着父亲一起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