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枝叶在燕明狮脸上刮过,割得他又辣又疼,禁不住发出闷哼,脖颈上铁一般的五指立马收紧。
燕明狮捂住了嘴巴。
那人鼻息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哼笑,似是对他的识趣配合相当满意,手指这才稍稍松了松,燕明狮得以喘上一口大气。
“好汉饶命,”燕明狮喉咙又痒又疼,还要拼命忍下咳嗽,他试探着,轻轻拍了拍那人的手背,“这位好汉,我就是个碰巧过路的,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很好,那人没有因为他的触碰和发言,将他的脖子捏断。
“哦?”身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能碰巧路过我三次?”
“什么三次?”燕明狮脑子刷刷闪过人脸,是谁,他茫然。
“转过来,看我。”
燕明狮就不,道理他都懂,见着了脸,十有八九要被灭口,“不了吧,我这样就挺好,好汉放心,我绝不呼救,您请自去便是。”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
“哦?我要是去杀你那些同伴呢?”
燕明狮心头狠震,今日横竖都得死?那他可不想做不明不白的鬼,他慢慢转过头。
林子很密,光线从叶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人脸上。
眉骨如刀削,一双瞳子在明暗交错中泛着异样的光泽——蓝绿色的,目露凶光,映着燕明狮吃惊的脸。
“是你?”无数念头在燕明狮脑中炸开。
刽子手。
“你认得我?”蓝绿色眼睛里全是审视,像一头猛兽在打量误入领地的其他幼崽。
燕明狮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查验爪下孱弱猎物是否真心臣服。
若是有不臣之心,立马掐死以绝后患。
心跳太快了,从方才转头的那一刻起,燕明狮根本控制不住,刻在骨子里的濒死恐惧,警示中万箭穿心之痛,不是他用意志就能强压下去的。
刽子手也一定觉察到了,蓝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鲜活可口。
燕明狮吞了吞口水,借此把翻来覆去的心绪硬咽了下去。
他怕,怕得要命,但更怕没了命。总不能真的死在这儿——他还没活够呢。
更何况,如今他是燕家唯一的一剂救命药引,不单单为自己活着。
命还得争。
“不认得。”燕明狮喉咙发紧,否认。他确实不知刽子手姓甚名谁,称不上是认得。
“撒谎。”
如履冰河面上战战兢兢的燕明狮立马举起手指,“绝没有,举头三尺有神明的。”
刽子手冷哼:“南陵的神明体系我略知一二,你倒是说说,哪位是专罚巧舌如簧的骗子的?”
“……”你不是异域人么,太过醉心南陵人文知识了吧?
“第一二次或是凑巧,但今日一遇你作何解释?这里偏得厉害,老马识途都未必找得到的地方。”
燕明狮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辩起。城外河道那么多,小径更是四通八达,他怎么就那么巧,把赵奉他们精确地领到了这片芦苇荡里?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刽子手见他沉默,以为他无话可辩了,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往下压了压,正卡在他喘气最费力的那个点上。
燕明狮的脸慢慢胀红,像被人按在水里,上不来气。
“还不肯说实话?”
“我说,我说……”燕明狮被逼得眼眶发酸,他说的就是实话啊!
刽子手手指稍稍松了一线,燕明狮喉咙猛呛一口气,咳嗽连连,“我,咳咳,今日,咳,真是来踏青的。”
“嗯?”刽子手手指又往下用力按了按,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意味。
燕明狮“嚯”地呛出一口气,生怕他又勒自己,语速加快往外倒,“真的真的,我那几个同伴也是好心,看我一个人闷得慌,非要拉我出来踏青闲逛。至于为什么绕到这儿……”他顿了顿,垂下眼,认命承认,“我,嗐,确实是故意带他们绕远路了。”
刽子手又冷哼:“接着说。”
燕明狮舔了舔干涸的唇,“他们想带我去醉凡楼,我不想去,这才找了个借口,慢慢消磨时间。”
“哦?”
“真没骗你,醉凡楼里——”
刽子手接过话头,语气平平:“醉凡楼里也许会碰到你的同窗,你怕他们揭破你的身份,毕竟鼎鼎有名燕大将军的小儿子,文采盎然,却顶了小厮的名,去参军,传出去惹人发笑。”刽子手朝着芦苇荡方向扬了扬下巴,“去送死的那几个,都是你的热心同伴?”
冷汗下来了,燕明狮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你、你认得我?”轮到他反问。
“自然认得。”
“你……查我?”燕明狮又惊又慌,底子都被人揭了,一下子虚了不少。
“用查么?”刽子手觉得好笑,“不都是你主动送到我面前来的?”
“哈哈,好汉真会说笑。”燕明狮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暗暗在心里把北荻军骂了千百遍。他父亲想着手调查北荻尚且畏首畏尾的,北荻居然早早把手伸进来,从头到脚摸了个透。
“是说笑是真相,你自己清楚。你猜,拖了这么久不肯说实话,”刽子手偏过头,“你那些好心同伴一个都没出来,你不会把他们都给忘了吧?”
燕明狮心下一沉,很久了?光顾着怕,竟没留意时间。
他不但怕自己死,也怕赵奉他们死。谁的命不是命?更何况他们还是无辜被他骗来的。
“好汉,能不能放我过去瞧瞧?”燕明狮央求,也算哀求,脆弱的脖子在刽子手手里太久,悬着命的那条丝线越来越细,再有骨气也不过十三岁的孩子。
“没必要,芦苇荡里那些人,比你那些同袍身手好太多。”
燕明狮的心又往下坠了坠,像落到窟窿里踩不到底。
刽子手认定芦苇荡里的人身手比周大丁他们好,确实,操练都得过且过的人,能有什么好身手?光靠赵奉一个人,能有实力安全撤离么?至于他……比起周大丁他们,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去了也是添乱。
芦苇荡里,怕是一场恶战,久也好像正常。
刽子手不紧不慢落井下石:“这么久还没出来,怕是已经死绝了,你去了也是白去。”如愿瞧见幼兽瞳孔骤缩,聚起越来越多的水汽,抵着地面往后徒劳地挣,他露了露白牙。
赵奉不是鲁莽的人,“赵跑跑”人如其名,最知轻重,一旦局势不对,他肯定会带人撤出来,不会在里面死扛。
除非——撤不出来。
若是他没编出打渔的爹妈,没编出“城外河边上的家”,他们就不会出城,不会到这片芦苇荡,不会遇到这档子事。
都是他害的。
“怕了?”刽子手大拇指按了按燕明狮津津冷汗的脸颊,觉得有趣。
怕,但更多的是自责,内疚,比脖子上的手指更压垮了他。
“现在冲进去,也无非是多搭一个。”
燕明狮知道,就算他手脚完好,也于事无补,可要他就这么在外面被人挟制干等着,他做不到!
做不到!
他不能看着身边的人如警示里那样,一个个死在他眼前!
猛地抬手,朝刽子手手腕一抓!
怎奈铁钳般的五指根本不吃痛,甚至比他更快,顺着他后颈一路绕前,锁紧他下颌骨,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拽了回身前。
“胆子不小。”煞神般地脸近在咫尺,蓝绿色地眼睛映着燕明狮通红的眼睛,“在我面前也敢跑?”